香港人的自我認識不能脫離中國歷史

霍韜晦

(原刊《法燈》301-302期,07年8月1日)

 

七月底,香港傳媒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到皇后碼頭的遷拆上。當城市發展,不,當時代向前行,無數建築物,即使背負著歷史記憶,也難逃被清拆、被破毀的命運;愈有名氣、甚至愈難久峙。例如當年項羽入咸陽,便下令火燒阿房宮,大火三月不熄;英法聯軍入北京,面對令人窒息的圓明園,竟然將之肢解,把部件運回歐洲。歷史無情,因為人永遠只按自己的意志行事,於是前人心血白流。一代一代的建設,又一代一代的破壞,似乎已成了歷史常規。明乎此,就難怪文化大革命中大批文物的喪失與阿富汗屹立了二千年之久的巴米揚大佛也遭到毀滅。與它們相比,皇后碼頭算甚麼?

抗爭者們說:要為香港保留一些集體記憶。這個用意很好,可惜已嫌來遲,因為在香港,幾許比皇后碼頭建築得更有特色、或更有歷史意義的建築物已經悄然消失。在地產商的銀彈下,香港已經「面目全非」。因此,現在來提出保留「集體記憶」,是不是有點嘲諷呢?其次,記憶是要有內容的,皇后碼頭究竟有些甚麼東西值得記憶呢?難道是因為英女皇、皇夫與瑪嘉烈公主、查理斯皇子與歷代總督都是在此登岸嗎?還是如一些抗爭者所說:他童年曾經在此蹓躂,覺得碼頭的景色很美呢?

由此可見,問題不在皇后碼頭而是社會矛盾。城市發展,你可以說是一個不能逆轉的大勢,決策者只是順勢而行。但畢竟在這個大勢之下,得益者只是財團、商家,對小市民來說,他們並無得益,反而不斷失去生活的空間,連僅有的精神財富也被剝蝕淨盡。從前蘇東坡遊赤壁,在憑弔歷史人物之餘,還感受到有「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永遠任由享用。今天則連風月亦褪色,環境污染,小市民的空間何在?說起來就有莫名的悲憤。在現實上他們已經被壓縮,無法反抗,那麼唯一的只有訴諸身體上的抗爭,否則,何以平息他們內心的憤怒?試看這次「瞓身」保衛皇后碼頭的幾個青年人,都不是甚麼文物專家或文化人士,我也不相信他們是要捍衛殖民地時代所遺留的核心價值,要香港人記得皇后碼頭的「輝煌」歷史。我想還是訴諸他們成長過程中的一些貼身感情吧;這是他們僅有的富裕,他們再沒有東西可以失去。

政府很難了解這些年青人。政府認為自己正在帶領香港走向繁榮,為了明天會更好,有些代價必須付出。皇后碼頭要拆,海港要填,這是很理性的,也是很現實的。但這樣對小市民來說,就是居高臨下,不公義、不民主。現代社會既然講民主,就要傾聽弱勢社群的聲音,弱勢社群也要顯示他們的存在。那便怎樣?只有抗爭!皇后碼頭的清拆事件之所以變得政治化,原因在此。

在這次事件中,沒有人討論皇后碼頭的存在象徵甚麼?它的屹立究竟有甚麼意義?如果只是一建築,坦白說,作為文物的價值並非很大,反而作為殖民地的歷史見證,像總督府一樣,就很有代表性。站在中國人立場,我們應該怎樣看待它呢?要保留嗎?還是在旁邊也加建一個殖民地傷痕館?理由很簡單:紀念英國的光榮,不如讓我們自己好好反省。

這是識見問題。如何為一個城市留下記憶?中國過去為甚麼建有大量的宗廟、祠堂、牌坊、碑塔?除了祭天、祭祖之外,就是紀念有功於民族的聖賢、義士,使其德風流傳;西方則建教堂、博物館、展覽館、紀念館,其意義亦相去不遠。可見人的心靈深處,都希望保留正面的價值,以長養下一代人的文化,以繼承歷史。即以紀念孫中山先生為例,廣州便建有最具規模的中山紀念堂,與聳立在越秀山上的紀念碑,因為孫中山以廣州為其革命的根據地,黃花岡之役亦發生於此,轟動全國,所以有此隆重。但孫中山的革命活動遍及全國及海外,有「國父」之稱,廣州有此紀念,其他各地也要紀念,於是南京建有中山陵,上海、北京、武漢等地都各有其紀念建築;唯有香港最後知後覺。香港本來是孫中山革命的發源地,但到最近,因緣巧合,纔把中環半山衛城道的甘棠第(香港富商何東胞弟何甘棠之府第)改為孫中山紀念館。這個地方與孫中山當年的活動扯不上關係,其內容、陳列品亦無足觀。在這一點反而不如新加坡。新加坡的孫中山紀念館名為晚晴園,原來就是當地一位富商獻給其慈親,再徵得慈親同意提供給孫中山進行革命活動的地方,這纔有實感。

香港人為甚麼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精神財富呢?空有許多資源而不能利用,是香港人太現實,沒有歷史意識嗎?時代已經很不同了。今天中國正在走向世界,香港亦已回歸,香港人不要再站在中國之外來看自己。我們應該認識百年來的民族自強運動,與西方文化的衝擊互動,纔知道自己應該做甚麼。保留記憶決不是個人的感覺,而是要把它放在歷史,至少要放進百年世運,決不能只放進戰後香港的所謂第三、四代人。香港人的歷史眼光不足,上至政府,下至待業青年,都沒有方向感,結果在事上糾纏,製造更多的無謂。

回歸歷史吧,香港人的自我認識不能脫離世界命運,也不能脫離中國歷史。只有這樣,纔能找到更大的抗爭意義。

註: 據香港社會學學者呂大樂分析,在1966至1975年出生者為第三代,1976至1990年出生者為第四代。前者熱心政治話語,渴望「上台」;後者則無知無覺,甘心被社會程式化。見呂氏《四代香港人》一書。

 

* 原刊《法燈》301-302期,二○○七年八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