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傳統,開創新元

──法住二十五周年紀念誓言

霍韜晦

(原刊《法燈》300期,07年6月15日)

法住事業經歷了二十五年的奮鬥,踏進銀禧,朋友們都說︰應有盛大紀念。我瞭解他們的好意,他們認為︰一個書生事業,外無憑藉,上無權勢,下無基礎,如何創出一片天呢?唐端正教授屢次譽為「奇跡」,但我知道︰人間並無奇跡,法住的這一片天地,是法住同人奮戰的結果。兩三個世紀以來,中國文化逐步退墮,已陷於絕境,《孫子兵法》說︰「敗兵先戰而後求勝」,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因此必須全力以赴,不可稍有差池。但更重要的,還是自己內心對中國文化的一點信念︰中國文化不會死,乃至一切有助於人類健康成長的文化也不會死;儘管環境惡劣,明夷於飛,但人類文化的精粹就是拯人出險。如《易經》之成於憂患,《聖經》鼓舞以色列人活下去。法住同人深明此義,對中國文化極具信心。自孔子撥亂反正,著《春秋》以伸歷史大義,中國人便知道我們要在歷史中做人,大本大源、大仁大義,首當樹立。司馬遷所謂「通古今之變」,並非要為歷史設下規範,成一主觀的決定論;相反,是為後世高懸一超越的價值,讓人知道自己的承擔。但要完成歷史的分位,必須加深素養,否則一旦錯認,必將誤入歧途,付出慘重代價。觀乎二三百年來的亂世,我們便應當知道︰甚麼樣的文化值得珍惜,甚麼樣的文化不要沉迷。可惜世人受創太深,只想逃避,取易捨難,結果陷於現實的大勢中不能自拔,十分可憐!法住為甚麼這樣艱苦?也就不難明白。如今,我們雖稍有寸功,但要盛大慶祝,尚非其時!

事實上,一個文化的再沉再起,自有其原因。中國文化長於人情,而短於數理,或抽象之思,而西方則正相反︰自希臘以還,即欲建立一客觀的形式世界以安頓理性。到十八世紀的康德,雖然知道人的心靈重要,人的地位高於自然,但仍然要成立一先驗的形式以規範世界,實在並未明白生命的奧秘。

時至今日,康德的秩序已經解體,社會上所彌漫的是人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而製訂的規則,美其名是人為自己立法,實質上只注意利益均分上的公平,而不知公平之真義,結果人與人之間只陷於無盡的計算。人的精神墮落,在歷史上從未如此嚴重,但人仍然為自己的「權益」而爭吵!

《易經》〈否卦〉說︰「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彖傳〉),顯示現代人採取平面化的思維最後必陷於「小人道長,君子道消」的地步。社會上倘沒有可供尊敬、可供學習的人格典範,滿眼都是唯利之徒,社會質素當然江河日下。

這便是我所說的文化的死亡,其危機尤甚於核子大戰。核子之戰可滅一國,文化死亡卻是使人類重返洪荒世界,無數世紀以來人類的努力歸於煙滅!

人為甚麼這樣愚昧?就是因為人類對文化的意義不明。許多人以為文化只是改善我們物質生活的工具,所以致力於科技發明,創新產品,爭奪巿場,增加財富。以為有了財富便等於擁有一切,自我得到滿足,不知源頭錯了便滿盤皆錯。文化決非只是滿足我們野心的工具,而是有更深刻和更有價值的貢獻。那是甚麼?那就是作為對人成長的啟發,點燃人對自己使命的認識和實踐提升自己人生境界的動力。沒有這種文化,人始終停留在原始的蒙昧;縱有知識,也是佛陀所說的「無明」。法住宣揚此義,蓋唯有此義方可使人們醒悟,迷途知返。孟子說︰「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盡心〉)蓋美不在外,而在人格;光輝亦不在外,而在從生命透出。這如何可能?這便需要吸收、體會這一種使生命成長的文化。

這不同於使用工具,因為這不是一種操作,更不是向外賺取利益,而是回歸自己,道成肉身,把高尚的文化與自然生命合而為一。孔子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雍也〉),唯有後者方能使人進入真正的文明世界,生命有文化來充實。沿此以往,方有歷史的嚮往。所以我們必須守護這一種文化,使之與日月共明。

這也就是法住的理想︰法住於世。我曾經將之詮釋為「文化的永不死亡義」,現在我想大家終於明白︰過去二十五年,法住的工作是甚麼。

不過,這一工程太大,決非法住同人所能獨力完成。我們除了全力以赴之外,就是廣傳訊息︰法住的文化決非法住獨有,而是千百年來人類奉持的寶藏。今日人們縱不理解,他日總會明白。歷史一定回歸,人一定有救!

謹以此意,紀念法住二十五周年的辛勞;紀念之餘,還要更起大願︰在下一個二十五周年中奮進!復活傳統,開創新元,站在歷史的轉折階段,法住同人自當有此毅力!

註︰《法住於世》自序,法住出版社,一九九一年。

 

* 原刊《法燈》300期,二○○七年六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