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乾坤,誰有力量?

──「五四」八十八周年感悟

霍韜晦

(原刊《法燈》299期,07年5月15日)

「五四」至今已經八十八周年了,對於一個這樣壯闊的世紀運動,由當年的青年學生發起,終而改變了中國的命運,我們應如何紀念它呢?

年年開紀念會,年年宣告「五四」所追求的目標:移植「德先生」(democracy)和「賽先生」(science),亦即迎入西方價值,至今仍未完成,有甚麼意義呢?

「五四」本來是愛國運動,中國以戰勝國身分反而被迫簽訂屈辱條約,凡有血氣者無不憤慨,於是爆發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北京大學為首的十三院校學生齊集天安門,衝出東交民巷外國使館區,然後火燒趙家樓,驚動世界。從愛國演變為民族運動,打倒帝國主義,再「內除國賊」,上接「五四」之前的反封建、反傳統,於是再變為文化運動:要解放思想,解放種種加諸於人身上的束縛,反禮教、反家族制度、反三綱五常,轟轟烈烈,如火如荼,最後還要解放文體,要用新的表意工具來傳遞新思想,這就是胡適所說的白話文學運動,或新文學運動的產生!

從歷史角度看,這的確是「三千年未有的大變」(原為李鴻章語),這個「變」,已經不只是「天朝」權威的隕落,夷夏易位,更是中國人自喪其精神支柱,膜拜西方價值,並自居為奴的開始!

這是動機與結果的矛盾,也是現實與理想的背離,所以當時的中國人,有從情感上不能接受的,也有從道理上深知其謬,起而抗辯的,如傳統派的辜鴻銘、劉師培、林琴南等;或雖學習西方而不廢中國傳統的《學衡》派,如吳宓、梅光迪等;另外,則是對中西文化源流有深厚認識的新儒家,如梁漱溟、錢穆、唐君毅、牟宗三等,結果造成中國民族與中國文化的分裂1,受害者何止三兩代人!

為甚麼這樣說呢?因我們一方面要迎入西方價值,一方面又要為西方價值的進入鋪路,所以「五四」英雄必先毀滅傳統,把傳統標籤為「封建」、「落後」、「束縛個性」、「吃人」,於是可以堂而皇之的去除。當時反傳統的急先鋒,如陳獨秀、胡適、吳虞、魯迅,乃至主張廢除漢字的錢玄同,下筆都極其勇猛,被稱為激進派,實質上是衝動、幼稚、膚淺2;清算傳統腐敗雖有功,但卻使國人眼睛向外求憐,造成嚴重的自卑情意結與價值虛無,卻是大過!因為他們根本拿不出救國的方法,一味抱怨,只有造成更大的傷害。

所以歷史後來發展,到一個宣稱可以改變現狀、可以更換腐惡的新思潮進入,立即贏得許多中國人的信仰,這就是馬列主義。加上蘇聯革命的成功,的確使人相信:革命纔是辦法!

這也就是李澤厚所說的「救亡取代啟蒙」:本來我們可以通過對西方的學習,啟落後之蒙,以建立新文化,但形勢發展使我們沒有空間,亦即沒有選擇。我們只有革命,徹底推翻舊政體。李澤厚的這一個說法,似乎解釋了「五四」的命運。

如今,八十八年過去了,革命已經成功,但許多人都說:「五四」的使命還沒有完成;至少,民主仍未落實,科學還是居於人後。所以,許多人都很悲哀,年年紀念,老調重彈,也沒有甚麼意思。所以,我注意到:今年在中國和海外,包括香港,都沒有甚麼大型紀念,也沒有甚麼新的反思。除了我作的兩場演講3之外,大家都忙於享受五月的長假期了。

從某一個意義上說,李澤厚的「救亡說」是有道理的。不過這一個觀念並非李氏提出,而是早在孫中山奔走革命時已提出了。孫中山組織興中會,「救亡圖存」、「興復中華」,正是他用以呼喚人心的口號。孫中山非常有識見,他緊緊掌握著中國民族的意識,和歷史發展的主題。此後一百年,或者更久,中國人必然還要救亡,還要生存在世界上,還要得到別人的尊重!

中國人所受的屈辱太深了,老實說,至今尚未完全洗刷。儘管革命成功,但毛澤東農民革命的意識形態未改,卒至釀成文化大革命。幸而鄧小平改革開放,「中行獨復」(《易經》〈復卦〉六四爻辭),方見氣運之轉。百年苦難,難道我們還沒有受夠麼?老實說,中國人有數千年的歷史文化的蘊藉, 才智不下於西方人,只要給以自由,創造力就可以發揮。

但是,在享受到自由市場的成果,今天許多中國人已經富起來的時候,我們又該做甚麼呢?只享受開放的好處,便忘了百年來的使命嗎?我們的目標是「救亡圖存」,今天已經可以生存,便要進一步探討生存的意義和更高的價值。孫中山的時代過去了,「五四」的時代也過去了,今天的中國,是要對世界發生影響力的時候。我們不要與別人為敵,但為友,要得到別人的尊重與信賴,卻非常不容易。當我們已經站起來,就要有風範、有教養、有文化。孔子說︰「先富後教」(見《論語》〈子路篇〉),這真是智慧語。文明,並非單指科學知識與技術,更非日新月異的產品與享受消費。富而無教是罪惡淵藪,這只要看看今天所謂文明國家的腐朽與頹廢,人的質素下降,便知道死亡不遠,何況還有無法解決的生態危機呢!這已經超出了中國革命的主題,也超過了「五四」的主題,只有從更大的歷史文化的升降、沉浮的角度,纔能看出端倪。

我認為︰這完全是文化路向之爭,也是人對自己所創造的文明的深沉反省的衡量。誰的反省深,誰纔有旋轉乾坤的力量。在此短文,我無法細述我的領悟,但可以指出︰論時論勢,「五四」的反傳統已經走到盡頭,如今是發掘傳統,重新運用傳統智慧以拯救人類迷途的時候。因為只有中國的人文主義,纔能使人不再向下沉淪,「物化」自己!

註:

1 請閱唐君毅先生〈中國現代社會政治文化思想之方向,及海外知識分子對當前時代之態度〉一文,《中華人文與當今世界》一書收。

2 參看郭齊勇〈五四的反省與超越〉一文,《五四運動與二十世紀的中國》一書收。

3 本月一日和四日,我分別在香港法住文化中心和新加坡中華總商會禮堂發表《從反傳統到回歸傳統》的「五四」紀念講座,聽眾反應十分熱烈。內容待筆錄後發表。

 

 * 原刊《法燈》299期,二○○七年五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