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應考慮創設優質民主

霍韜晦

(原刊《法燈》285期,06年3月20日)

去年底我在鳳凰衛視主講「現代社會與孔子之教」,其中一輯特意把孔子的政治觀與現代民主作比較,我認為兩者並無矛盾,兩者不但可以完全結合,孔子的主張甚至可以提升民主政治的質素,所以最後我提出「優質民主」的概念,認為這是當今世界政治必須走向而且可以挽救其下沉的唯一方案。節目播放後,有觀眾亦有國內學者來信表示贊同,認為「切合時代」,希望能深一步探討:究竟這兩種政治觀,一今一古,一中一西,真的可以結合嗎?

要回答這問題,首先要明白人類的一切政治理論,不管古今中外,從其最原初一念說,都是希望能成就一理想的群體生活,所以必有一公共目的,而不能只顧個人的私欲。這在本質上,便是一種道德要求。亞里士多德說政治就是實現一個共同體的共同要求,所以它就是最高的善,無人可以拒絕,個人倫理亦要涵攝其中。從孔子角度看,這就不只是生物群居的因素使然,也不是純粹出於結合上的需要:個人必須服從主體,而是個人明白到私欲只有傷害別人,所以只有化除私欲纔能真正的認識別人、尊重別人,進而認同一超越個人的公共目的,這纔能建立起一個全民接受的生活方式,實現全民追求的理想,但關鍵還是要回到人的性情,纔能做到。

從發生論觀點看,亞里士多德和孔子的觀點很接近,都是要先完成個人品質,理想的政治纔有根基;所不同者,亞里士多德所講的善,包括個人的品德,要由理性指導,或由理性選擇,這就不免把公共目的傾向於效益,和孔子大異。孔子充分理解道德是出於人的性情(),唯有從性情出發,不問結果,纔是一個人的真正立足處。所以說:「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論語》〈為政〉)又說:「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論語》〈泰伯〉)為甚麼能達到這個地步?就是因為人君能以身作則,自我要求,不謀權位而權位自至,「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論語》〈衛靈公〉

從人君能注重自己的道德修養,以德服人,學者把這稱為賢人政治,亦即德治:在上位者通過自己的人格、才能來感化人,而不是靠權力、武力、金錢、地位來唬嚇人,這纔是真正的威信。從效果上看,這反而能帶出一個人民有道德自覺的社會。孔子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由自覺即可進一步提升至自律。研究道德學的人都知道:自律纔是最高的道德,也是真正的道德,西方唯有康德知此義,但康德只將之歸屬實踐理性,而不知道德之根在性情,於是源頭無力,最後還是被英美之功利文化吞沒。如今現代文化正面臨浩劫,虛無變態,欲挽狂瀾者豈可不猛省?

從歷史的教訓上說,西方的民主經歷了十七八世紀的專制,纔在理論上找到突破點,這就是洛克的自然權利(natural rights),今天發展為民主政治,的確是一種新思維。但這是不是一個完美的模式呢?每一個人都擁有同樣的權利,但有沒有人問這個人是甚麼人?他除了年齡上的成熟之外,需要有一定的教養嗎?有責任心嗎?有承擔力嗎?有是非之分嗎?有對社會整體之關懷嗎?你可以說這些條件很難界定,於是民主社會將之全取消了。把連亞里士多德也明白的個人品質條件也放棄,結果如何?今日社會風氣之敗壞與頹廢,貪婪與犯罪不是已嚴重到令人喪心了嗎?而政黨中人,除了竭殫心思以爭取權力外,真的為這個社會做了好事嗎?

總而言之,西方民主政治由於沒有深度,只是一種「平面化」的思維,最後以量取勝,其中根本有太多的非理性,更不要說道德了。道德只是攻擊政敵的手段,自己卻毫無操守。這只要看當今民主大國──美國的霸權主義,對異己要「先發制人」,其雙重標準已使民主無顏。在這舉世惶惑的時候,我認為中國應當發揮其古老之洞見,為現代民主注入質量元素,重講孔子的個人修養與生命成長的哲學,為社會積聚人的資源。民主理想能達成,其實不在於人人有權,而在於人人知道如何善用其權;人的質素提高,民主方臻於完善。若再放眼世界,則今日號稱為民主國家者,如英美、如歐洲、如日本,甚至如台灣一地,其社會質素如何?不要說罪惡數字上升,家庭崩潰,教育水平亦下降,青少年問題空前嚴重。文化發展到這一步十分可悲,空有財富與享受的自由有何用?只有毀滅。人類的前途是靠文化支撐的,從近二百年來民主質素的下降,可以看出它缺少自我完善的力量。一般人以為靠法制,但徒法不能以自行,真正的基礎還是在人心。唯有人心未死,社會纔有希望。那麼,誰是這個社會中甦醒人心的文化?唯有孔子,唯有中國人所重視的性情之教。方今中國正從歷史中回頭,回到哪裡?我認為一定是回到我們自身的文化。歷史已經作出啟示:民主政制必須檢討,在這之上還可以作些甚麼?孔子之智慧昭然具在,我們身為中國人,為甚麼不率先運用孔子的智慧來創設優質民主呢?
 

* 原刊《法燈》285期,二○○六年三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