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何處再有清淨土?
──二○○六年元旦感言

霍韜晦

(原刊《法燈》283期,06年1月1日)

 

世貿部長級會議結束,香港政改方案遭立法會封殺,台灣政局開始進入馬英九時代、總統陳水扁之民主神話破產,日本首相小泉堅持到靖國神社參拜,美國總統布殊在民望日低之下終於承認其攻打伊拉克之行動是誤信情報,以為伊拉克擁有大殺傷力武器所致;不過,他又辯稱:情報雖錯,但行動仍然正確云云。至於中國,在經歷了二十五年開放之後,亦明白到過去一直依賴高投資、高消耗、高污染之行業以維持其經濟增長之政策不可繼續,今後應從事改善環境、保護生態、提升勞動質素之工作更為重要……二○○五年,就在這些聲音中落幕。

世界依然混亂、經濟依然失衡、貧富依然懸殊、政治領袖依然愚而自用、群眾依然無所適從……

這還不包括禽流感、海嘯、種族示威(如巴黎)、罷工(如紐約、加拿大教師)、戰爭(如伊位克)……天災也許無法預防,那是上天的懲罰,但人為的禍害卻可能更為慘重。

本來,天地生人,賜給人以靈明,就應該好好地生活;賜給人以腦袋,懂得製造工具,就應該珍惜人所創造的文化。但人為甚麼還不滿足?一定要爭個不休?

過去,交通工具不發達、資訊不發達,人爭的空間有限,你能統一一國,已經了不起;即使像蒙古王朝,橫跨歐亞,但也不過是曇花一現,很快就四分五裂。還有,科技不發達、武器以人力操縱,殺傷力尚小,怎比今日之核彈、導彈、穿地彈?現代戰爭不發則已,一旦爆發足以毀滅全球。

軍事威脅之外,是經濟,這是一張更為有力的王牌。大國以其高生產力,決定了其產品必須全球傾銷;經營成本的上漲,又決定了其必須利用窮國的土地和人力,全球化成為不可避免。弱國為了跟上來,必須開放,最後一定是被大國予取予攜。世貿會議有甚麼用?只有協助大國加速完成其全球化的生產網絡。無疑,窮國人民的生活亦可得到改善,但卻是被動的、無選擇的放棄自己的方式,你根本沒有議價能力。甚麼援助、甚麼扶貧,只是為大國的成功贖罪,一如發展中國家的福利政策,發揮一點平衡作用。

更嚴重的問題是文化。全球化帶來單一的文化、單一的思維。全球化以「自由」做幌子,以「民主」作誘惑,讓你的個人意識高漲,權利意識高漲,實質上全墮入大國的設計中,隨他們的魔笛起舞。若干年後你回頭看看,你可能已經不認識你的家鄉、你的故國、甚至你自己。

這不只是面貌的改變,而是精神的改變。你不認識孔子、你不了解性情、你不相信良知、你不明白成長。你要的,都是功利社會的價值:可以預期、可以計算、可以擁有、可以保障,一切在你名下,你纔會感到安全。

所以,你要民主,你要政府承認你的權利、你要參政、你要糾集力量……唯有實力,纔能議價;唯有實力,纔可以得到更多的利益。為了鼓動更多人「保護」你的利益,只有結黨,再合併,再壯大,然後可以奪取政權。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你不投票,也會有人找上門來。如果你有影響力,政府首領甚至親自出馬。你會覺得光榮嗎?還是煩厭?人為甚麼一定要和政治發生關係?政治手段之骯髒,盡人皆知,所以稍為潔身自愛的人都不願和它發生關係。傳說堯曾經欲讓天下於許由;許由隱於箕山,依山而食,就河而飲,聞堯之言,竟臨河洗耳。當時有另一隱者巢父,方牽牛來,知此事立即牽牛至上游,以免其牛飲下污水(見郭慶藩《莊子集釋》疏)。這故事當然誇張,但至少說明了有個性的人對政治的嫌惡。中國文化一直有這樣的清流,所以纔留下一點清淨土。儒家入世,佛道出世,這不只是思想形態各有所向的問題,而是文化的領域可以有更廣大的組合,由此陶冶出來的各種人格,也更值得人嚮往。

我不反對民主,我一直寫有關民主的文章時都這樣說。民主至少可提供一討論的空間,讓參與的人集思,但現代的民主由於與政治結合,目的已經不是集思,而是奪取權力,就不免墮落;而且不停地糾集力量,攻擊對方,以證明自己合理,這種方式,已非君子之爭。獲取多數,亦勢必全民捲入,你想遠離也不可得。你看台灣年年選舉,年年爭吵,年年勞民傷財,社會和諧了嗎?經濟發展了嗎?人的精神面目更美麗了嗎?

這樣的時代,這樣的全球化,這樣單一的思維方式,我很擔心:人間已無清淨土。我們想有自己的空間,對我的干預少一些也不可能。

二○○五年過去,新的一年有希望嗎?

 

* 原刊《法燈》283期,二○○六年一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