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與普選

霍韜晦

(原刊《法燈》282期,05年12月5日)

香港政治,由於邯鄲學步,毫無志氣,兩年前我已不欲再論。我不是放棄關懷,而是痛心:面對社會上許多偏拗思維,藉群眾的純真興起,真是說甚麼也沒有用。傳媒庸俗,推波助瀾,去勢已成,「余欲無言」。人必須先知歷史,然後知天下運轉之道,最後歸結為文化的盛衰。若無此眼光,無此識見,誰能對語呢?「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表面看,好像有一個客觀的規律在推動,人不能抗拒,其實是你的心靈能否開放,能否徹入天地,然後方知道自己的擔負。人的糊塗,在得少為多,以表為裡,思維簡單卻又以為自己代表真理。

即以民主而論,許多人將之奉為普世價值,甚至最高價值,其實有甚麼根據呢?連民主派人士也承認:民主不是萬靈丹,可見它不是成就理想社會、理想政治的充足條件。單行民主,不見得政治就會進步,社會就會和諧,人民的質素就會提高。試看號稱民主典範的美國,推行民主二百年,結果如何?除了向世界擺出一副強權和野蠻的面孔之外,它的人民的家庭生活美滿嗎?青少年的成長幸福嗎?社會質素沒有下降嗎?企業運作真的那麼遵守法規嗎?別人說美國是天堂,但我卻看出它已在腐爛。再如台灣,被譽為亞洲的民主先驅,執政者常對香港指指點點,但實情如何?自十七年前李登輝藉蔣經國的開放政策而登台大玩權術,不惜分裂族群以製造台獨,不是拜民主之賜嗎?尤有甚者,其後繼人為了獲取政權,贏得選舉,不惜採取無賴手段,謾罵、誣蔑、恐嚇、抹黑對手。在這種劣質的選舉文化下,台灣人純樸的心靈已徹底被污染。不管誰勝誰負,台灣多年文化建設積存下來的老本已被輸光。這樣的民主有甚麼意義呢?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今天我們有機會來建設自己的新世界,就不要再那麼盲目,對西方民主不加反省地全盤承受,隨別人的指揮棒起舞。我們,無論是中國人或香港人,經歷了一百多年的苦難,雖然也是因為自己不長進,但也未嘗不是因為西方的霸道文化而成為西方的犧牲品,所以對西方心態怎能沒有警覺性呢?這不是民族主義,而是不正義的文化應受批判。我們有勇氣革命、示威、遊行,那麼亦當有勇氣批判一切強權的文化或尚未完善的文化。

從歷史角度看,民主起源於對君主專權的反動。為了限制君權,十七世紀的思想家(如洛克)找到了「自然權利」(natural rights)作為抵抗君權的盾牌,並進一步認為:此一權利既是出於自然,即不須證明而為人所擁有。順此,政府的權力便是後起,由大多數人民的意願通過契約方式授予政府或執行者;若政府或執行者有違人民的信託,人民便可以更換之。這就是民主的精義,針對時代,影響法國大革命,最後在美國的獨立運動中得到實現。

由於民主權力是由下向上集中,所以每個個體必須讓出他的基本權利纔能形成公眾意志,於是產生多數原則,在實際操作上就是選舉,以為多數人的選擇就是正確,把科學上的量化原則應用到政治上不同觀點的解決,以致犧牲少數人的利益亦被視為當然,於是民主亦從契約主義走向功利主義。但這一扭曲很少人發覺,整個世界都是向多數統治而趨。

但這是民主嗎?當年民主的出現對抗的是君主,要限制政府的權力,因為政府的權力濫用,大到不合理、不公正的程度,但今天的民主卻以為人多就是公正。這兩者的混淆是目的與方法的混淆。當代著名的自由主義者海耶克(F. A. Hayek)曾經說過︰「民主可能是實現某個目的的最佳方法,但其本身卻不是目的。」(《自由憲章》第七章)這是甚麼意思呢?依我理解,是因為民主社會提供一個機會,讓我們可以接觸到更佳的方案或更好的價值,以達致更好的協議,而不是選舉上的非此即彼。再說得淺近一些,就是民主應從它所達致的社會質素來評定它的價值,而不是滿足於當下的多數(current majority)。

多數原則不是最高原則,那麼甚麼原則比民主更高呢?海耶克指出︰那就是大多數成員所持有的共同信念,任何合法的權力都不能凌駕之。我認為海耶克的說法其實就是指一個民族或一個共同體的核心價值,如西方人的自由、平等、理性,中國人的忠恕信義仁孝;即使實行民主,也不能顛倒這些原則。換言之,民主不是為個人權利服務,也不是集團利益的妥協,相反,是要提升大家的共識和良知。

但是,環顧現今的民主國家,有哪一個是這樣做的呢?沒有。即使美國也做不到。

這就回到我文首所說的︰民主不是成就理想社會、理想政治的充足條件,它還須要加入一些東西。甚麼東西?就是一個地區、或一個民族,進而全人類所追求的永久價值,我們必須先認識這些價值,不可輕詆,纔知道歷史的可貴,和一個悠久文化的貢獻。民主只是消極條件,不是積極條件;多數原則只是決策手段,但如何得出較佳決策纔更重要。如吾言不謬,則今日香港人爭取普選,並要立即訂出時間表並非首要,認識民主、了解民主、知道民主的局限,從而提升民主之質素纔更重要。我不反對民主,我希望我們能對民主有貢獻。香港已經回歸中國,中國正在奮進,我們為甚麼不從一個更大的視野來看問題呢?

寫於二○○五年十二月五日
港人爭取普選遊行後翌日

 

* 原刊《法燈》282期,二○○五年十二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