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的反思

霍韜晦

(原刊《法燈》280•281期,05年11月1日)

 

近二十年來,對話(dialogue)蔚然成風︰國與國之間、區域與區域之間、政黨與政黨之間、行業與行業之間、宗教與宗教之間、不同文化背景與不同專業的學者與學者之間……對話多不勝數。

為甚麼會這樣?有人指出︰這與全球化(globalization)的進程有關。自從十四世紀商業革命,歐洲人對遠洋的冒險開始增加;十八世紀工業革命,生產力提升,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殖民主義乘勢而起,隨著對海外巿場的開拓,對當地資源的掠奪,有必要研究當地的文化與風土人情,纔能加強控制。這就是「對話」起源的歷史背景。另一方面,東西交流多了,文化圈子擴大,文化的多元性被提上議程,這也須要「對話」。但在對話時,究竟以誰為主?雙方真的能夠以平等身份出現在會議桌上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在實力至上的年代,對話只是一方向另一方屈從。所謂「弱國無外交」,能不被宰割已是幸運;試看清朝簽訂了多少喪權辱國的「和約」,哪一次不是被迫簽訂的呢?

現在,殖民主義雖然過去,但由大國來操控全球秩序的形勢並未改變。表面上我們有聯合國來主持全球事務,但聯合國真的有用嗎?美國攻伊根本就不須要聯合國同意,事後也沒有向聯合國承認錯誤,大家都在扯皮。從這一個例子就可以看到:對話不過是一種策略,一種維護自己利益和迷糊別人視線的策略。不管在會議桌上的語言說的多麼好聽,但實質的行動完全是兩回事。

你可以說這是政治,政治自古虛假。那麼經濟如何?眾所周知,全球化基本上是由美國主導的。美國為了推銷其自由經濟理念,通過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會、世界貿易組織的所謂經濟援助計劃,誘騙發展中國家參加其所設計的遊戲,促使它們提早開放(自由化),但同時削減其防守能力,失去國家主權,結果只有發達國家得益。這是不公平的貿易,難怪每次世貿會議都有大批工人、農民、知識分子示威反抗。他們都看穿這些峰會、論壇,把援助計劃說得冠冕堂皇,其實目標只有一個,就是使發展中國家就範。

「對話」以實力做背景。這一點,歷史沒有改變。所不同者,過去是赤裸裸的武力,現在改用語言這一個平台,意圖給出一個文明的形象。

比起前兩個世紀,這的確是「文明」多了。所以,在國際關係上,首先有聯合國這個平台,然後有無數國際政治、經濟、宗教、文化組織,經常進行交流,美其名是尋找共識,建立互信,實質上大家都想在全球化的歷史巨流中找到有利的位置。《孫子兵法》說:「知彼知己,百戰不殆。」(〈謀政篇〉)對話,同樣隱藏了這種戰略意義,所以對話的實質不言而喻。

或者,現代人喜歡講多元文化,要承認不同文化的各別價值,於是對話成為一種手段。但對話真的可以達到這一目的嗎?連美國著名的自由主義者羅爾斯(J. Rawls)也提出所謂「交疊共識」(overlapping consensus),意思就是不要介入價值內容的爭論,讓人自己選擇好了。對於選擇者來說,他的選擇就是最好的選擇,你不必管我,我也不必理會你,於是相安無事。你看,這就是所謂「共識」!其實是沒有共識,各行各路;這樣下去,連對話也不需要。表面上是互相尊重,實質上是各自封閉,社會雖然能夠容納各種價值,但只是交疊羅列,像消費者購買商品一樣。人們以為滿足了自己的消費欲,其實被供應商操縱著也不自知。

本來,對話就是為了促進相互了解,建立共識,解決爭端,去除誤會,所以參與對話的雙方,其態度必須開放,必須認真;用中國傳統的語言就是真誠,唯有真誠纔能面對問題、面對自己,也唯有真誠纔能交換意見,而不須害怕暴露自己,甚至失去自己的利益。

但是,真誠可能嗎?在一個個人權利、個人利益為先的社會,在一個全球競爭的時代,在一個只講包裝、互相以言辭粉飾的世界,你敢暴露自己的弱點嗎?你敢承認自己的不足嗎?你肯虛心聆聽別人的話語嗎?你願意接受別人的批評嗎?還有,你固執嗎?你介意自己的形象嗎?你有能力聽懂別人嗎?你善於學習嗎?

所有這些,目前都不能成為對話的條件,因為這涉及對話者的修養,而修養很難有客觀的評定標準。按照現代思維︰凡不能量度的東西即不能操作,所以不在考慮之列。換言之,大家都知道真誠很重要,但由於無法量度,只好存而不論。

當代意圖挽救資本主義發展危機的德國哲學家哈伯馬斯(J. Habermas)認為哲學必須堅持其理性批判的傳統。為此他提出了一套交往行為理論,把哲學轉向社會、轉向語言的使用,於是接觸到對話。哈伯馬斯認為︰對話是以理解為目的,能否達成共識也許並非最重要,反而在對話過程中,雙方的交往如何可能纔更重要。因此他建立了一套使雙方能達致交往或溝通的普遍條件,其中之一就是真誠(sincerity)。由此可見,對話不是我們願意坐下來就可以舉行,它還需要預設一些主觀條件和客觀條件。哈伯馬斯就是為此而設計一套理想的話語情境,可是,誰願意遵守呢?沒有政府的介入,這樣的設計沒有約束力。為此羅蒂(R.M. Rorty)索性廢除一切先設,認為和甚麼人都可以對話;於是,他和許多當代的哲學家都舉行了對話。不過,大部分都沒有達到交流的目的。

這樣,對話究竟還有甚麼用呢?平等的對話在現實上既不可能,真誠的對話也做不到,沒有先設的對話可能白費功夫,那麼我們天天開會,天天發表談話,天天找地方舉行論壇,難道只是一種姿態嗎?

也許,提供一個姿態也是好的,至少,雙方還可以保持接觸。還可以談,就不須要動武;還可以談,就有機會培植互信;還可以談,總比關閉門戶好。目前的對話條件不理想,也許有一天會理想些。

甚麼時候纔會理想些?我認為:那就要參與對話的雙方都要有虛心聆聽的態度、學習的態度、平等的態度,和對自己反省的態度。必須指出:這些態度是修養出來的;沒有修養,所謂真誠只是白說。

 

* 原刊《法燈》280•281期,二○○五年十一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