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由外而來的,都不是真自信
──法住廿三周年祭

霍韜晦

(原刊《法燈》275•276期,05年6月15日)

 

時光飛逝,轉眼間,法住成立已經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的時光當然不算短。不要說法住的會址已經數變,就是當年隨我創立的首批會友亦大多星散:有的已歸道山,有的移民,有的忙於個人事務,也有的興趣不再……幸而八十年代後期到九十年代初,我培養的一支骨幹至今仍堅守崗位,風雨同舟,而且愈來愈成熟,分擔和開展了大量工作。如今,法住已成一跨地域的事業,國內和新加坡都有我們的奉獻。

奉獻,是因為我們所做的工作都是回饋給當地社會,像在羅定,我們辦了一所喜耀學校,學生年年遞增,如今已辦到初中,但我們每年仍要負擔經費一百多萬元。又例如在新加坡,我們雖然不必負擔經費了,但每月都要抽調教學人員前往上課,人力的負擔不輕。

若在今天我來回顧法住開創的歷史,其間的辛勞、委曲,的確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之處,但同時也取得許多做人做事的經驗,印證了先哲的生命成長的學問,卻是最珍貴的收穫。這些經驗,一方面使我成長,一方面成為我在九十年代所辦的許多生命教育課程的資源,受了苦也很值得。

許多人對法住的創造感到驚異,如唐端正教授即屢稱為「奇跡」和「持續的奇跡」,韋政通教授則說是「為整體中國文化傳統的繼往開來,創造出一個新模式」。我不敢居功,但我知道法住能有今日的成績,是由於我對生命成長的秘密有所發現。這是生命成長的動力學,沿此以往,我發現許多現代人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現代人的問題,是由於生存壓力大,面對無邊的知識和繁瑣的制度,人的自由被壓縮到一個非常狹小和可憐的空間。表面上他有自由的權利,但事實上他每天都要為安全而奮鬥,所以十分疲累,空閒的時刻只想逃避,只想找刺激來麻醉自己。所以人的志氣不張,人的精神萎墮,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已斷,一切籌謀都十分短視,只有在有限的空間中內鬥……人的高貴情操已死,人的理想已散,這樣下去,人必自毀。

人為甚麼失去空間?人為甚麼失去自由?這就是因為人陷進了一種競爭的文化:人不在競爭中獲勝,人只有死。這是一種一往無前的文化,為了勝利,必須集中一切資源,如軍隊決戰,必須全力以赴。於是講組織、講管理、講培訓、講技術,對準目標,決不浪費一刻。在這種思維下,功效是被提到最高,但人也變成了生產的工具,人被自己的功利文化奴役。莊子當年所慨嘆的「役人之役,適人之適」,不期又見於今日。這樣,人如何可有自由?

這可說是自由主義的反諷:我們追求自由已經兩百多年,我們以為已經得到,其實早已失落。

自由,是以人的精神狀態來界定的,不是由法律所給予的權利或機會平等。給予,並不表示你能善用,而善用纔是你的真正的自由。(編者按:關於此義,請參看霍先生著《當代文化批判》〈自由主義〉一章
為甚麼人不能善用其自由?這就關涉到人的成長:人的思維能力若不突破,人對生命價值不能提升和親證,便會在知識的世界中迷失,最後任由本能主宰,倒退到野蠻時代。

這是新野蠻人。我曾經如此稱呼擁有現代知識和技術的西方霸主,儘管他們還擁有民主機制,但生命沒有教養、沒有光明,這些機制有甚麼用?最後還是不能自救。

人若能自救,只有醒悟。從其野心中醒悟,從其私欲中醒悟,從其體制中醒悟,從其文化中醒悟。古人說:成人成佛,只在一念。這不是神秘主義,也不是偶然論,而是生命的動力論。你能見到,便會震動。孟子說:「舜居深山,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如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盡心〉

我知道:人唯有開發這一動力,纔能成長,纔能經歷種種挑戰,終而抵達彼岸。生命的價值不是理論,不是可能,而是真實。許多人由於只停留在理論的探索與證成,沒有將之納入自心,所以儘管說得頭頭是道,仍是「戲論」,徒增自我虛榮,反成障礙。法住這十多年,就是因為對此一端有所體認,於是內有所本,外有所開、辦課程、辦雜誌、開設文化中心,開設人文學院……「信心不從外來」(九周年會慶語)。因為一切由外而來的,都不是真自信。

謹以我自己的經驗,為法住人鼓勉,亦為天下人道。(附撰紀念聯語,上聯取諸〈豫卦〉;下聯取諸〈同人卦〉

 

教應廿三年雷出地奮

燈燃千萬火麗接天光

 

* 原刊《法燈》275•276期,二○○五年六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