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痛的歷史和慘痛的現實

──從日本人的侵略到日本人的心魔

霍韜晦

(原刊《法燈》274期,05年4月15日)

 

中國最近爆發反日怒潮,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成都、瀋陽、西安等各大城市都舉行了大規模示威,抗議日本竄改歷史教科書、企圖隱瞞二次大戰時的侵略罪行、批准民間企業到與中國有主權爭議的東海探勘油田;加上日本首相小泉連年參拜靖國神社,無視中國聲明而片面將釣魚台群島列為自己領土,最近還希望在美國的支持下而成為聯合國安理會的常任理事國,增加其對東亞及國際事務的影響力,以重演其上次大戰時的帝國美夢。正是舊恨新仇,中國的年輕一代當然義憤填膺。

不過,儘管怒潮澎湃,看來反日運動難以進一步開展。正如許多輿論分析:基於現實利益,中國暫時還不能與日本中斷友誼。因為日本的背後是美國,在全球爭霸的形勢中,美國正把中國看成潛在的對手;她一方面拉攏中國,一方面防範中國,所以本世紀來的圍堵並未放鬆,日本作為她在亞洲前線的警犬,恰當不過。從日本的立場,亦同樣感受到中國經濟日漸壯大的威脅,她在國際作為經濟大國的地位,正在萎縮。日本一向有稱霸野心,因此很難忍受中國的興起,迎合美國換取支持,成為她唯一的出路。此外,一直想挑撥台灣人分裂的台獨勢力,也想趁這一機會來分一杯羹,因此主動投靠美日,不惜冒生靈塗炭之險。在這種複雜錯綜的關係下,中國如何面對呢?所以,分析家估計,中國還沒有和日本翻臉的本錢。他們把中國人的和平態度理解為現實利益的算計,認為中國必然忍氣吞聲,中日矛盾必將暫時擱下。

歷史就是這樣無情;或者說,歷史就是如此的不公道。中國受日本欺侮,自甲午戰爭起,已超逾一百年。馬關之約,中國失去了台灣、琉球、和巨大賠款;然後是滿洲國、二十一條、八年抗戰……日本侵略的罪行,罄竹難書。單是南京大屠殺,已有三十萬人死難。抗戰結束,學者估計,中國軍民死亡者在三千萬人以上,傷者及財物損失,更是天文數字。日軍的殘酷、冷血,非言語所能形容。我們試看日軍「731部隊」在中國東北進行的化學戰、細菌戰竟然以活人試驗,就知道此言不虛(據英國廣播公司(BBC)報導及估計,被毒氣殺害的中國人約有270)。如今,日本在中國還遺留下二十萬件化學武器沒有銷毀,繼續在傷害和威脅中國人的生存,繼續污染當地的生態,但日本人不但沒有道歉,連承擔責任、願意作出處理、賠償的意思都沒有。

看!這是甚麼樣的民族?對自己所做過的事,對自己所犯下的罪,不敢承認,不敢面對,只想逃避,只想抹煞,但歷史是可以抹煞的嗎?日本民族如此虛偽,如何能獲得別的民族對她的尊敬?和對她的信任?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在其《回憶錄》中指出:日本這個國家從不道歉,從池田勇人,佐藤榮作,田中角榮……一直到宮澤喜一,這些日本首相,李光耀都和他們交過手了,但就是沒有一個肯道歉。在二次大戰中,新加坡人至少有近十分一人口被日軍殘暴地殺害,但日本每一位首相只是說了一句:「在亞洲歷史上,有些時候我們有過一些不愉快的事件。」連李光耀都感覺到:「真是輕描淡寫之至。」(李光耀《回憶錄》卷下,p563)不錯,後來非主流的村山富市出任首相時,是道歉了;但道歉後,並無行動,而且很快他就下台了。

其實,問題不在道歉的說話有沒有,而在悔改的行動有沒有?虛假的言辭說上一百次,也不能改變被侵害的亞洲各國人民的心。中、韓的慰安婦不是多次索償嗎?即使證據確鑿,但日本法庭就是不賠償。

為甚麼日本人對自己犯下的罪行的正視那麼艱難?連戰敗,也諉過於「敵眾我寡」,所以他們死後都變成衛國的英靈,而供奉於靖國神社中,繼續他們的崇高形象,以教育他們的下一代。這怎能使受害者放心? 

無疑,日本人是驕傲的,這一驕傲有其歷史文化上的根由,慢慢就變成了日本人的心魔。首先,日本人認為自己是神的後代,說「大日本乃神國也」(《神皇正統紀》);本來,若視為神話傳說,也無可厚非,不幸日本人卻視之為歷史,以致後世產生神道,力揚「大和魂」、「神州不滅」等講法,把日本人提升到其他民族之上,強調天皇是「萬世一系,八紘一宇」,即血統的純粹性與民族的優越性,以滿足其自大狂,而實質非常自卑,很怕別人瞧不起她。內心的虛弱化為行動上的狂妄,這正是日本人為禍世界的危機所在。

這是心魔,但迄今為止無藥化解。因為除了日本人自己反省、自己懺悔之外,別人幫不上忙。若別人施加壓力,她會更加反彈。她自認高人一等,又怎會長期忍辱、久居人下?本來,二次大戰時,德國人亦有這種民族優越感,殘殺了不少猶太人,但戰後已真誠懺悔,公開承認戰爭責任,還到波蘭的集中營受難者紀念碑下跪獻花。但日本人有同樣表示過嗎?沒有。一個不願意面對自己罪行的民族,又如何有資格出任安理會的常任理事國呢?她有甚麼胸襟去維持和平?她有甚麼素養去為其他民族樹立榜樣?中國溫家寶總理指出:「只有尊重歷史的國家,敢於對歷史負責的國家,能夠贏得亞洲以至全世界人民信任的國家,纔能夠在國際社會發揮更大作用。」這句話說得很對,但仍然太輕。孔子說:「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論語》〈子路〉)日本人希望別人和她一樣,忘記歷史,以為以經濟手段,便可以買得安理會常任的入場券,未免把東亞各國看得太低。有志氣的人,怎麼可以接受她的侮辱呢?中國對日本已經非常寬宏大量,連戰爭賠款,三千萬人的血債都免了,但日本並未感激,反而趁台海風雲,作為威嚇手段。這樣的中日妥協,必然不能持久。

中國,在慘痛的歷史和慘痛的現實之前,真要勵精圖治。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做好國民教育,為來日大難做好準備!

 

* 原刊《法燈》274期,二○○五年四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