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誰識?

霍韜晦

(原刊《法燈》272•273期,05年3月15日)

香港中學據說要推行學制與課程的雙軌改革,除中學年期延長一年外,其中討論最熱烈的,可能是增設一門通識課程。從香港學生普遍缺乏常識與思想封閉這兩方面來說,此項措施可說是對症下藥,值得支持。但問題是:良好的意願往往缺乏實現的條件,過去教統會的迭次改革,幾乎無一不以失敗告終,犯了書生論政、空想美滿成果的毛病;此次如何呢?

從傳媒及教育界的反應,我覺得一點也不樂觀。首先,真正懂得通識的,或者明白通識有甚麼作用的,可謂少之又少。把通識視為一個考核的課程,許多人未知其內容便先擔心評分的標準了。這是典型的考試取向心態。光此一端,已足以摧整個通識的設計。

究竟甚麼是通識?一般人以為是"General Education",或"General Studies"。教統會所發的諮詢文件,有時又作"Liberal Studies",似乎未明兩者的分別;難怪許多人認為:通識就是增加對不同範疇的知識的了解。但我記得:二十多年前,中文大學已經推行通識教育,當時所提出的理念便是"Liberal Education",有人譯為「博雅教育」,十分典雅;後來嶺南更正式以此來命名其通識教育。若此語不謬,則所謂通識,其實是想遙契西方大學體制未完成前的那種貴族傳統的教育,目的在培育社會的上層分子所必備的那種廣博典雅的文化素養與品格,以成為社會精英或社會領袖,這和現代大學的純知識性的取向已有相當距離;能否把這古典的教育理念在現今大學的課程架構中推行?中間需要經過怎樣的調節?相信很少人思考過。我只知道中文大學的通識課程並不成功,校方只能排列出許多概論性課程,規定不同院系的學生必須跨院修讀,以滿足其學分表上的要求,結果許多學生都是胡混過去。他們認為:把許多專門課程濃縮為通識,短短一學期根本學不到甚麼。

當時大學有些學者主張參考美國哈佛大學的核心課程,主張在不斷分化的知識世界中找出一些知識核心(core of knowledge),以作為大學生的共同基礎,使其知識世界不致過分崩散,用意頗佳。但究竟那些知識纔符合這一標準呢?哈佛大學舉出五個範疇:文學與藝術、歷史、社會與哲學、科學與數學、外國語與文化。這五個範疇涵蓋廣濶,其內容如何濃縮?所以最後只能從其理解模式下手。但如此一來,又不免流於空泛。正如現在教統會提倡通識,口口聲聲說要培養學生的獨立思考與批判能力,卻不知道獨立思考與批判能力是與對內容的深入程度互為表裡的,離開對內容的深入而說批判,只是無的放矢。孔子已經說過:「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怠」(《論語》〈為政〉)。哈佛的核心課程今天已經撤消,在此之前它所提出的通才教育也宣告失敗,那麼,今天我們提出的通識教育,而且把它提前到中學來實施,究竟有甚麼把握呢?我們能否先了解半世紀來,美國、台灣、香港都曾經大力推行過的通識教育,結果都未能收到預期效果的原因嗎?若未有充分的研究,很可能又像從前的教改措施那樣,花了無數資源而功半。

處於今日知識增長極迅速的社會,老實說,人是不可能再有「一事不知,儒者之恥」的那種全知式的學習。知識無論如何濃縮,一個人也不可能橫跨那麼多領域,所以通識的「識」,根本不是指知識;否則,在內容上,你所選取或拼合的範疇,已經非常有爭辯性。例如香港準備推行的中學通識,把課程分配在三個主題上進行:個人發展、社會與文化、科學科技與環境,但每一主題下的內容卻非常隨意和虛泛,有些內容尚在變化發展中,不易規範。例如第二主題之一國兩制下之香港生活、現代中國發展等,目前連政府官員也說不清楚,教師如何講解和評核呢?所以,通識的「識」不能落在這一個層次上來了解。那麼,通識的「識」該如何了解呢?我認為:這應該依據中國人文傳統中的「識見」或「器識」來了解。所謂「士先器識而後文藝」,亦即孟子所謂「先立乎其大者」。這是人的教育,而不是知識的教育。人如果要當專家,則專之又專,生命便會隨知識而去,而忘記人當為知識的主人。孔子說:「君子不器」(《論語》〈為政〉),人能夠把自己的人格從知識與技能的世界中獨立出來,纔能發見自己生命的莊嚴。這一點,與西方的博雅教育倒有幾分相似,但我們更能重視生命之成長。所以,人所追求的,不是支離破碎,或五花八門的知識,而是識大體、分輕重,知自己的承擔,守自己的本分,這纔能成為社會中的穩定力量。

其次,人成為知識的主人,這不是輕視知識,而是要從根源上了解各種知識的起點與基本形態,這纔不會受其牽制,也不會讓它泛濫而得不到安頓。所以,通識怎樣教?怎樣取材?便應該從這裡下手。
總之,這種教育是以生命的成長為主,因此屬於一種人文主義的教育。人文,就是以「文」來提升人、變化人的氣質。孔子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論語》〈雍也〉);又說:「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同上)(按:中文大學校訓「博文約禮」,正是取此義)唯有從此處入,我認為:纔真正明白甚麼是通識。

不過,在今天的知識爆炸與社會思維日趨平面化來說,這樣的要求也許太高。何況,我們缺乏師資;這些都不是精通古典就能勝任,還要自身有此修養。人文教育不是提供一張知識清單那麼簡單。當局如真有決心推動通識,請三復斯言!

 

* 原刊《法燈》272•273期,二○○五年三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