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亞海嘯與人類災難的哀悼

──兼迎二○○五年新春

霍韜晦

(原刊《法燈》271期,05年1月10日) 

南亞海嘯之日,我正率領逾百同學在印度巡禮佛跡,途中驚聞噩耗:大自然的變化,莫非真如《老子》所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五章)?若天地有情,當不會殺害如此巨大數量的生命。復又想到:此次遭殃的都是窮國,但被巨浪捲去的,卻有許多歐美或亞洲富裕地區的度假人士,陶淵明所謂「老少同一死,賢愚無復數」(〈神釋〉),表面看來,在災難之前,人人平等。但天地為甚麼掀此巨浪?難道真的無情,祇是個物理的現象嗎?

翌日,我和同學們抵達佛陀的出生地藍毘尼(Lumbini)。在摩耶夫人紀念堂側的草地上,我帶領大家冥想,原來的主題是佛陀誕生的意義,其中我提到了海嘯;好些同學立即感受到巨浪滔天,撲打海岸的情景。我說:這並非大自然或宇宙之神要顯示衪的威力,唬嚇或懲罰人類,若是如此則我們將向大自然或宇宙之神追討公平,這在理性上將使我們的思考投擲於外,找尋責任者。這將永不可得,亦無補於我們對自己的反省,從而錯過對生命的認識。人之遭遇不幸,首先不當追問外在的理由;蓋外更有外,在思維方式上一定無窮後退。正如天體之謎,祇能提供假設答案,最後無補於人生。人當先接受一切加諸於身上的變化,如生老病死,從而建立面對之道。這不是幸運與不幸運的問題(或者有人認為是:有人遇上,有人躲開),而是生命本來就是要在種種的考驗中過。你不須問:為甚麼別人沒有這樣殘酷的考驗而我碰上?或者自己幸運躲開而別人躲不開?每人的生命旅途不同,則每人所遭遇的考驗亦不同;對於每人的經歷來說,完全不能比較。所以你不能說:誰人的痛苦比誰人大。對於一個小孩子,失去了心愛的玩具尤甚於成年人破產。我的意思是:痛苦沒有客觀標準,不能量化。但在事情之後,看到所造成的損失,這便可以計算。據悉這次海嘯,席捲印度洋十二個國家。外電估計,死傷及受影響的,將達五百萬人;而且飽受破壞的,包括歐美人士心目中的度假天堂:布吉、馬爾代夫等地,所以更震動歐美人士的神經,大規模的賑災行動立即開始。這一反應十分自然。當我回到香港,全球的救災捐款已接近四十億美元,其中香港人的捐款亦達到六億七千萬,打破歷年慈善捐款紀錄,而且一度成為全球人均捐款最高的地區。

這是香港人的愛心,也是香港人的驕傲。而各地人士的反應,亦的確證明了人人皆有善心。這是另一種全球化,但不須市場推動。不過,我仍要說:事後的賑濟無疑是人性善良的表現,但仍與人面對災難的反應無關;我們不能冀望事後的賑濟可以彌補死亡的哀痛;當死亡或痛苦來臨,你怎麼辦?當然你應當盡力自救,但到底還是有許多人犧牲。你如何接受這一事實?你如何解開你的懷疑和怨恨?如何放開你的無辜與不平?人從自己的角度是無法理解災難的,但人要求公平卻透顯出人生存要有莊嚴的秩序。

人不要使自己的生存受委屈,這纔是人的精神所在。人不祇是一個物理的存在,或生物的存在,否則我們祇須把人的際遇,包括生老病死都看作是一物理的自然變化的過程,全無感受,當然也無所謂憂傷。這是不是《老子》「天地不仁」的意義呢?當然不。如果《老子》的思維是這樣簡單,那他就變成唯物論者了,或者變成科學家了。《老子》的意思,其實是教我們超越自己的角度,這纔能體會到更大的公平。

災難不是祇對受害者而言的。災難是對所有人的警告:不要以為我們很安全,不要以為我們自己很有辦法,不要狂妄自大,更不要玩弄聰明。人就是因為相信自己有辦法,比古人「進步」,於是變得十分輕率,麻痺大意。尼采說:人殺死上帝。因為人以為有了知識和技術,便可以征服一切。其實這是人的悲劇,所以到最後,尼采的預言應該再增加一句,就是:人將殺死自己。

這一個意思,不是從海嘯直接引生的,雖然有人認為:海嘯與地球暖化有關,即是有人為因素。但當我們深入災難,我們就會明白災難是一個訊息;它不祇是從客觀世界而來的訊息,而且是生命自身的訊息:這訊息何等突然,你還來不及懺悔,生命便消逝了。你不但有許多未完的事,而是你還未明白你的人生,便過去了。

這是何等的悲哀!一個生命從迷茫中來,又回到迷茫中去。這不是人類歷史千百年來的寫照嗎?不過人們一直不曾發覺;感謝災難,現在把它逼到眼前來了。

所以,我們能否在死亡之前,得到覺醒?佛教常說:生命無常,你再不爭取,生命不會給你機會。你將糊塗過日,在無明的天幕下輪迴。

這就是佛陀下生的意義:給我們一點光。真實人生天天都在苦難中,天災人禍,固然是苦難;你的無知無覺,更是苦難。誰能警醒你的人生?失敗嗎?痛苦嗎?海嘯嗎?戰爭嗎?如果失敗使你更頹唐,戰爭使你更怨恨,那麼天災是否公平些?誰是你生命的福音?如果你不明白,那麼唯有佛陀的慈音與一切聖者的情懷,纔能使你得救。

這就是我在藍毘尼的講話。說完,我自己不覺也有了淚水。仰望浮雲,雞年將至,人類能否在災難之後清醒?重溫聖者的教誨,使自己新生。

 

* 原刊《法燈》271期,二○○五年一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