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主義須向東方回歸

霍韜晦

(原刊《法燈》268•269期,04年11月10日)

現代人擁有很多東西:知識、科技、財富、品牌……但偏偏「人」不見了。正如福柯(M.Foucault)在他的《詞與物》中所說的:「人就是沙灘上的肖像,海浪一來,就抹去了。」

「人」不見了,也就是「自己」不見了。你擁有那麼多東西,到此還有何用?還不是隨風而散?

「擁有」是必須預設主體的;否則,誰擁有呢?但這個主體,福柯指出:只是一大堆符號、一大堆概念、一大堆知識,這是主體的客觀化;縱然理性登場、要求確定;科學檢證,似乎有效,仍然是向外找尋,始終找不到根基。甚麼社會學、心理學、人類學、政治經濟學,甚至生理學,都不過是交給你一大堆圖象。你能把這些圖象視作你自己嗎?不能,所以人必然在這語言和符號的世界中迷失。

人挖掉自己的根基。從歷史上說,這是文藝復興以後必然的結果。雖然,文藝復興之前,人所認識的自我也許未經科學證明,但卻深厚,因為有上帝參與。但人「解放」之後(他們稱之為「人文主義」),向自己的神性告別,一切便要重新摸索了。沒有了根基,便只能依靠自己的經驗理性,卻不知道這是個有限的東西。表面上,人的思考很有辦法,從認識自然到宰割自然,從利用知識到製造工具,創造出五百年來的文明,同時生產出無數產品,供人們享用。

從成果上說,這是人的創造,人的貢獻,所以人更驕傲了:他要揮舞他手中的利劍,繼續向前奮進。

這把利劍是甚麼?就是知識。沒有它,我們不能戰鬥,甚至不能生活,所以現在要倒過來:人要在知識的壓力下生存。為了征服知識,我們必須從小準備戰鬥:這就是所有參與現代化(全球化)競爭的國家,他們的孩子為甚麼都視讀書為畏途的原因。

因為他們讀的書,不是為他們的成長而設計的;沒有考慮他們的性情、他們的喜好、他們自己的選擇,而是千篇一律地送他們上試場,適應主流社會的需要。孔子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難道真的是社會愈向前走,人的路愈狹嗎?

現代教育只懂得訓練工具,最重要的理由是為了在未來的競爭中獲勝,也就是要活下去,十分可憐。一切知識、一切技術、一切資源,都是為了明日之戰作準備。汰弱留強,我們沒有時間哀悼失敗者。難怪《老子》慨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五章)一切事物,一切生命,都只有當下被使用的價值;用完,再無人看你一眼。

這可能是歷史的預言,也是文明的警告。《老子》其下續云:「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這用以描寫現代文明,可謂十分貼切。現代文明是由理性帶動的,但理性這個東西,就是「動而愈出」。它不會停下來,它被釋放之後,正以加速度方式向前推進。無論知識、技術、產品、組織、制度、規則、公平、權利……都會愈來愈複雜、愈來愈周密,把人窒息為止。

人如何反抗呢?坦白說,只有消極反抗。知識化、技術化、操作化、程序化、制度化……人哪裡還有空間?天羅地網,人只有被重重綑縛。人唯一能做的,是使用他的可憐的權利──人權,作消極的吶喊。那是甚麼?就是消費、購物、旅行、講話、然後感情亂擲。所以為甚麼男女離合特別容易?然後又有同性戀、雙性戀。你以為你有權利,其實你只是放縱,對現代文明作無聲反抗。

生命的意義不明,就只有把生命浪擲。你以為你擁有好幾個專業學位、高薪厚職、一生花不完的財富,甚至名聲,就很了不起嗎?你不知道這些都是別人給你的嗎?如果不給你,你還有甚麼?你活在世上,如果靠這些東西支持,一旦失去,你還能站得住嗎?

生存無疑是極嚴肅的事,但必須區分動物式的生存和人的生存。只有人的生存纔有意義問題,動物的生存只是順本能而出,無所謂意義。明乎此,就知道孟子為甚麼要作「人禽之辯」,那是人文世界的確立。

意義屬「文」,由人建立,所以人是價值抉擇的主體。人有價值意識,知識不能停留於本能層次;發為動力,就是成長之基。我們必須由此入,纔能明白生命,而不是先問生理學、心理學,有沒有這個東西。主體不是知識的對象,而是先於知識之存在;何況知識之進路,自身有其局限呢?後現代主義在這一方面的批判未嘗無理,但他們因此而走上懷疑論,就入歧途了。

由此可見,人文主義還是要回到東方。重新找尋人存在的根基,知道人要建立一個甚麼樣的文明,在今天是太迫切了。西方人已經走了五百年,結果把人變成工具,變成動物,無疑是把自己變成新野蠻人。這個新野蠻人比過去的野蠻人厲害,因為他們掌握知識、掌握科技,自以為理性,但偏偏不像人!

附記:九月十八日,新加坡東亞人文研究所成立,余應邀作演講,對東西人文主義作比較。內容稍覺艱深,因草此文,以達其意。

○○四年十月二十日,作者補記。

* 原刊《法燈》268•269期,二○○四年十一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