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升志氣,開創新方
──從香港的核心價值說起

霍韜晦

(原刊《法燈》264期,04年6月10日)

兩天前,香港二百九十四名專業人士,聯合發表了一份《維護香港核心價值宣言》,認為香港賴以繁榮、進步的核心價值已經面臨失去;失去這些價值,無異失去香港,所以他們再也「不能沉默」,要發出捍衛的呼聲。恰巧在同一天,前政務司司長陳方安生亦發表演講,說香港的價值觀最珍貴的是自由,自由已成為香港的重要經濟資產;如果這些自由受到干預,香港人應根據憲法所賦予的權利去捍衛。由於題材敏感,有煽動力,香港特區政府晚上即發表聲明回應,說「香港賴以成功的核心價值完好無缺」,「政府會致力加以維護,不會令之受損」。

政府說的是門面話,大而無當,難怪許多知識分子「憂心忡忡」。他們認為:「核心價值的動搖,正在削弱香港的管治質素與營商環境,並破壞社會的制度理性與凝聚力。」究竟這句話說得對不對?裡面有甚麼含意?政府不妨與他們誠意溝通,看看問題之所在,而不是輕輕撥開,或顧左右而言。

其實,從政府的回應,雙方是有共同點的;至少,大家都對香港的核心價值毫無異議,而且都認為必須予以守護,為甚麼得出的結論卻如南轅北轍呢?

我想:主要原因是:發表《宣言》的人士著眼點在批評政府的施政,說政府不尊重制度、不接納民意,背後其實是恐懼香港一直賴以運作的制度文化、程序文化受到扼殺,決策過程不透明;尤其恐懼這種作風是受中國方面影響,並認為這是一種倒退。換言之,香港必須留在西方現代社會,他們稱之為具有「普世價值」的社會,這纔是香港的進步,和繼續存在的標誌。從政府的立場,則認為回歸後這些價值並未改變,一切均在「基本法」的框架內行事,並未傷害香港的法治,亦無減少香港人的自由;但這樣的回答,顯然未能對應及解除《宣言》人士內心的憂慮。於是,難以理解的現象產生了:大家都想維護香港核心價值(其實是香港作為世界城市的地位),但總是談不攏。

在這個時候,最需要的是誠意,但最難有的也是誠意。戰場上的人不能握手,雖然大家都想和平。從策略的角度說,這時候最好有中介,但作為中介者必須有威信,為雙方所敬重,而且深具政治文化修養。世界荒蕪已久,哪裡去找呢?

不過,即使找到,也不過是重演合縱、連橫,策士的眼光畢竟有限。我認為香港今日的問題根本不在此。

香港的根本問題正是在於──如果順著香港的核心價值的角度思考──核心價值不明。發表《宣言》的人士說,香港要守護的核心價值是:自由民主、人權法治、公平公義、和平仁愛、誠信透明、多元包容、尊重個人、恪守專業。有人將之舉為「普世價值」,即全球共許的價值,而且必須實現的價值,否則落伍。這種提法且不要說失之粗糙,只是一味平面列舉,沒有細加思考,顯得拖沓重複;更重要的是這些價值不過是順西方文化發展而來的現代價值,放到哪裡都一樣,怎麼能說是香港的核心價值呢?無視於香港的特色,更不明白香港可以肩負的開創,徒以別人所有的東西來要求我們,也未免太小覷自己了。香港是中西文化交流互盪的城市,我們不但接受、吸收西方文化的價值觀念,亦可以同樣繼承、推進中國文化的價值觀念,甚至對兩者進行探討、詮釋、批判、轉化、引導出新一代的價值觀念。香港不但可以產生像孫中山那樣的政治人才,還可以產生如李嘉誠般的商業人才,再進一步則應該是開啟時代氣運的思想界、文化界人才。

這不是奢言。即如自由、民主而論,西方行之二百年,質素已降,自由已經淪為維護自私的代名詞。波普爾(K. Popper)那麼維護自由,他也指出:如果自由沒有限制,最後很多人便會失去自由,所以他也要政府作適當的干預。羅爾斯(J. Rawls)寫《正義論》,也有一條「差異原則」(Difference Principle),目的在維護人的最大自由權利的同時,資源分配應該平等,這也同樣須要政府來執行。這會不會踐踏個人的自由權利?在西方自由主義的討論中,可說尚無定論。若再從自由作為一種價值,其建立根據,究竟是甚麼?是洛克(J. Locke)的「自然權利」嗎?那不過是一種理性的設想,和設想上帝賦予並無分別。同時,把自由看成一種權利,根本就不了解自由的真諦(有關此義,可以參看拙著《當代文化批判》中「自由主義」章,此處從略)。

總之,許多流行的價值觀念不能簡單接受,這並不是說這些觀念不好,而是要看其內容及操作,抽象的概念並無意義。香港固然要現代化,但現代化並不等如盲目追隨西方。東方同樣須要現代化,中國文化原來所重視的生命成長的文化、修養的文化,提升精神的文化同樣有普世的價值,為甚麼不是香港人的核心價值之一呢?再說,所謂「核心」的意義,已經隱含西方理性主義的思維,有其長處亦有其局限;至少,德里達(Derrida)已大加批判,認為這是一種靜態思維,應予以打倒。德里達對不對現在我們不擬討論,但至少,他啟發我們重新思考。所以,香港的核心價值,是不是要重新檢討?作為香港人,只知道享受權利嗎?希望通過對香港核心價值的思考,能提升香港人的志氣,開創出一個新方向。

二○○四•六•九

 

* 原刊《法燈》264期,二○○四年六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