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台式民主,學習到甚麼?

霍韜晦

(原刊《法燈》262期,04年4月10日)

最近兩期,我們對現代的民主制度提出了不少批評,認為它並非人類理想的政治制度;理想的政治制度,必須包括良好的生活質素、文化質素、人間禮義,而不是像現在大部分的民主國家那樣,質素不斷下降,人際關係冷漠、思想虛無。但是,許多人替民主制度辯護,說它理性、依賴制度、依賴程序、避免專制獨裁。甚至有一些人說,為了得回我們的自由,不受政治迫害,寧願付出社會墮落的代價;似乎民主與墮落,是孿生兄弟。說這話的人,當然不合理;儘管現實上如此,但推論上不能如此。我亦不認為民主必然引致墮落,但若民主獨行,而無內心的修養,便很可能墮落。因為民主把選擇回歸個人,而無任何先設,這就很容易釋放人內心的私念與貪欲,結果由魔作主,理性變成工具。所以寡頭的民主,或簡單地把民主提升至最高價值,便很危險。我們試看台灣最近的總統大選就是如此。

這次大選,國親兩黨聯合與民進黨決戰,一般稱為藍營與綠營,的確體會出民主選舉機制的尖銳性。為甚麼?因為由上一次的三黨分立到本次的雙雄決戰,說明民主不可能容納更多聲音,和軍事行動一樣,最後一定敵我分明;你只能二中選一。你甚至不能中立,因為中立就會影響大局。國、親必須結成一線,就像三國時代諸葛亮的隆中決策,聯吳抗魏的戰略一樣,兩個較弱的力量聯合起來抗擊較強的一方。這是戰爭的性格:要贏,只有集結力量,和民主不民主沒有關係。你是選民,根本沒有那麼多選擇,所以民主制度儘管允許建黨自由,但多少黨派都沒有用,最後一定向兩黨制靠近。明白到這點,就可以知道香港目前有那麼多政黨與政治團體,在參予選舉遊戲時是何等的不成熟。這一點,台灣是先走了一步。

不過,這只是選舉機制的成熟,我們能否由此而說明了台灣的民主政治成熟了呢?

當然不。

若論選戰的激烈程度,則台灣這一次的總統大選的確慘烈異常,而且過程波譎雲詭,令人目定口呆,且不要說陳水扁在劣勢之下突然受神秘槍擊,兩顆被外電戲稱為「魔術子彈」(Magic bullet)為他帶來了無可計量的選票,結果以輕微多數(0.2%,約二萬九千票)勝出,然而廢票則多達三十三萬張,令人難免懷疑其中有甚麼不可告人的計謀與手腳。國親兩黨不服輸,要求驗票及徹查槍擊案,也就順理成章。陳水扁起初一口拒絕,國親兩黨立即發動群眾包圍總統府及衝擊高雄、台中等地的地方法院。示威者帶備帳篷露宿,揮動旗幟,情緒激昂,連戰、宋楚瑜亦加入靜坐,民進黨政府催促國民黨籍的台北市長馬英九下令清場,又調動南部警察進駐,形勢十分險惡。幸而在最後一刻,陳水扁答允全面驗票,這纔把危機消弭,群眾在馬英九之勸喻下散去。事後,陳水扁聲稱台灣的民主制度成熟,對國親群眾意圖安撫,並對台式民主進行美化。

其實,正如觀察者所言,這一次選舉,已經把台灣族群徹底撕裂,而且,雙方所使用的無所不用其極的選舉手段,例如投票前民進黨發起的「二二八手牽手護台灣」與國親兩黨組織的「三一三換總統救台灣」,背後所玩弄的其實是台灣人與中國人的身份認同的矛盾與衝突,有人稱之為「仇恨政治」,結果傷害的是全台灣人乃至所有炎黃子孫的心靈。在這樣的格局下,民主質素已經徹底摧毀,只有敵我,而且把敵我關係提升到歷史文化層次,陳水扁政府要把台灣人的中國人身份徹底否定,使台灣人遊離於中國人之外,變成無根的一群,這就無異迫使台灣人精神分裂。

這就是民主的理性嗎?民主的選舉嗎?民主的制度嗎?這不過是玩弄民主,侮辱台灣人的智慧。如果說這就是台式民主,那麼台灣的民主走到這一步也就太可怕了。

由此可見,制度本身並不足夠。我曾指出:一切制度的出現都是改進現實,以趨向公平合理,因此都有其歷史背景與歷史局限。當年有貢獻的制度,一旦行之過久便會僵化腐敗,所以必須「茍日新、日日新」,人間決不能有永恆的制度。為甚麼?就是因為人心須要教化,人的因素纔是第一。中國文化為甚麼那麼重視修養,重親生命成長的教育?因為唯有生命成長,人格建立,制度纔能執行,社會纔有希望。教養是民主的前提,健康的社會文化靠教養建立,民主的競爭亦不能例外。孔子說:「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論語》〈八佾〉)又云:「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里仁〉)禮之精神在讓,所以制度的建立,在克制自己,所謂「克己復禮為仁」,而不是利用它來爭取自己的權利。現代民主政治與儒家的距離,決非如一般人所說的歷史距離,或進步與落後,須知制度有今古,但政治的要求(公正、合理、和諧、健康、仁愛)無今古,它是人類的永恆追求之一。問題是要達成這樣的理想,決非給予每個人的選舉權就夠了;在使用選舉權之前還需要甚麼?不是很值得思考嗎?

從台灣的這一次選舉,我們要學習的,究竟是現代的美式民主還是應該有我們自己的路呢?

站在歷史前面的人,應該深思,應該創造。

 

* 原刊《法燈》262期,二○○四年四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