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需要後現代政治思維
-二○○四年元日感言

霍韜晦

(原刊《法燈》259期,04年1月1日)

人類是群居的動物。群居,即有組織,即有上下關係,即有權力運用,即有政治。政治是通過權力的運用來組織,或凝聚群體的一種活動。人類發現了這一秘密,於是自覺地對權力的運用或擁有賦予合理基礎,於是形成各種不同政體或統治模式;這是其他的群居動物所沒有的。

自古以來,人類的統治模式大概只有四種:一是神權統治,如原始部落社會;二是貴族統治,如中國先秦時代之封建與古希臘之城邦制度;三是君主專制,如中國秦以後之歷代王朝與西方十五、十六世紀之歐洲;四是民主憲政,西方自十八世紀時提出,經歷法國大革命、英國憲章運動、至美國的獨立戰爭,纔逐步實現,可謂得來不易。到今天,已成為歷史潮流,甚至被許為具有普世的價值。

這當然是有問題的。普世,是不是意味著永恆真理?如是,這不但違反科學,亦不懂歷史,更不知政治所追求者為何物?人云亦云,只有使民主走向異化。

從歷史角度看,民主能成為潮流是有道理的。民主的出現,正是君主專制權力腐敗的反作用。例如當年法國的第一位專制君主路易十四(Louis XIV, 1643-1715),對內窮奢極歛,對外爭霸,並公然說出「朕即國家」這句千古名言,足證其對權力的看法。與此同時,神聖羅馬帝國、德國、英國、俄羅斯都相繼出現野心極大的專制君主,相互戰爭。這種情形,終於導致思想界重新反省君主權力的來源與制度的合理性問題。洛克(J. Locke, 1632-1704)啟其端,伏爾泰(Voltaire, 1694-1778)、孟德斯鳩 (Montesquieu, 1689-1755)、盧梭(Rousseau, 1712-1778)踵其後,基本上完成了整個民主政治學說,包括主權在民、權力制衡、大眾意志、公民社會、國家主權等各方面。然後,在美國的獨立運動中全部得到落實。

但是,一個制度的成功並不表示該制度之圓滿無瑕。正如美國學者亨廷頓(S.Huntington)指出:社會不穩定的原因是政治制度追不上社會需要,所以問題不在於政府的形式、民主或專制,而在於政府的水平;即除管治能力外,更包括與各種社會力量的整合(參看亨氏著《變動社會中的政治秩序》,1960)。亨氏此言若將之置於人類歷史,我們將可發現其合理性:即專制制度在某一階段中,亦能有效發揮其管治力的,不過在社會變動之後便要重新設計。人間沒有永遠合理的制度,有的只是適時的調節與創新。在這一觀點下,民主制度亦不例外。

如今,民主制度在美國的帶領下已行之二百年,寖寖然有全球化之趨勢。主動接受美式民主的,可成美國盟友,否則,如伊拉克等「邪惡軸心」,即成為美國攻伐之對象。以武力推行民主,而且是代別國人民作主,這真是民主之羞!對內則開動宣傳機器,禁止傳媒報導美軍負面消息,其手法與其所攻訐之專制社會並無二致。但世界各國怯於其軍事阻嚇,竟不敢挺身異議。

這是新「連橫」,而非「合縱」。縱使美國國內仍行「民主」,但國際間則只有實力,聯合國變成傀儡。從古到今,人類歷史並未改變。

再看美國國內,享有投票主權的美國公民,其眼光和質素已經不斷下降,高層的如公司管治醜聞,層出不窮,反映西方資本主義已經失去其道德基礎。事事仰賴政府介入,不要說大幅增加政府的管治成本,浪費社會資源,更嚴重的是顯示社會根基已爛,即使重重監管,亦不過是以楔出楔,後患無窮。低層的則是色情、暴力案件大幅飆升,中小學校園亦非生命成長之地,反而是罪惡之端。總之,整個社會已變得很不安全。

人類究竟追求甚麼?在製造了大量財富和消耗了大量資源之後,人類所面對的是嚴重的生態問題,但人類過慣了舒適的物質生活不可能再走回頭路,民主更要為大多數人設下起碼的生活安全網。然而,誰能明白我們今天的問題已非民主所能解決?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今天香港人正在爭取民主,但對民主認識多少?西方民主行之已有二百多年,但人的質素卻每況愈下,為甚麼不想想原因?也許民主並不直接對人的質素負責,但所有的民主國家都毫無例外地面對同一情形,就不能不令人深思。我也不認為民主是罪惡之根,但至少證明:光行民主還不足夠。那麼,民主還欠缺甚麼?不是昭然若揭嗎?

我不知道人類在將來是否會創造出第五種政治模式(共產主義不算,共產主義已經被證明為烏托邦),但如果把民主看作是現代化的模式,那麼我們很需要有後現代的政治思維。從法國興起的後現代文化已經深入社會,特別是文學與藝術,可惜仍未及於政治層次。若能正視後現代文化中的虛無與絕望,人類也許尚有救贖的辦法。

政治,難道只是權力遊戲嗎?

謹以此文,為即將降臨的新的一年祝福!為人類未來祝福!

寫於二○○四年除夕

 

* 原刊《法燈》259期,二○○四年一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