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究竟甚麼是平等?
── 從平機會風波說起

霍韜晦

(原刊《法燈》257期,03年11月1日)

近日來,香港平等機會委員會新任主席王見秋由於在未獲得委員會正式授權之前,便發函解僱會中已聘請、未上班之行動科總監,違反議事程序,經傳媒報導後,疑別有目的,於是引起公憤,多個團體認為王做事專橫、獨裁,影響平機會公信力,要求他辭職,立法會亦召開特別會議,請王解釋。在此期間,又有報導說王任高等法院法官時,曾收受富商機票,未有申報,似乎違反公職人員守則;有人告到廉政公署,廉署於是發表聲明,準備跟進。事情至此,可謂一石激起千重浪,每天都有大量讀者投函報章,致電電台,討論如何處理,矛頭慢慢指向政府的更高層,與目前委任制度的不完善……

此事將如何結束?暫難預測。因為這已經不是王見秋一個人的問題。即使王氏下台,平機會的公信力如何重建?平機會主席的委任如何使群眾接受?再探討下去,就是香港政制的合理性與管治人員的認受性問題,目前運作也要重新檢討。

我不是政制專家,無權、亦無興趣參與建制遊戲。但我知道:建制時必須有觀念作根據。這一層更根本。我倒有興趣談談平機會的設立理據問題。

平機會的設立理據,正如其名稱所示:人人都有相同的發展機會,不能因種族、性別、出身、年紀……而有差別。雖然在事實上,香港平機會所處理的只是三條法例:性別歧視、殘障歧視、和家庭崗位歧視,未免有所不足,但性質一致,目的在去除不平等待遇,或因積習所造成的不公。所以平機會的鬥爭對象,有時亦包括政府在內(例如平機會之前任主席便曾因中學入學時男女生的比例而向教署興訟,獲得勝訴),於是導致政府內部矛盾的深化。王見秋的悲劇,首先可以說是這一矛盾下的犧牲品。

為甚麼這樣說呢?因為平機會所立足的「機會平等」(equality of opportunity)的概念,原來是西方文化產物。西方文化自十八世紀自由主義興起,提出「人權」(human rights)觀念,認為這是一種自然權利,人人皆有(參看洛克J. Locke所著之《政府二論》),人人皆應運用此一權利來保護其生命及財產,所以在本質上是一種自由;無人例外,所以平等。法國大革命時,即喊出「自由、平等、博愛」口號,標誌著西方文化在走向現代的過程中的最高訴求。

不過,時至今日,正如「自由」一樣,「平等」已經逐漸變質。首先是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為了解除資本主義剝削而建立起來的平等烏托邦,追求「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共享世界,十分美麗,但可惜只著重分配上的平等、消費上的平等,卻無視於個人能力上的不同,意願上的不同,而失去創造力,解決不了生產問題,亦由於執行時政治的強力介入,人人都有委屈感,於是「平等」變成了不平等,社會失去了進步的動力。這就是上世紀末蘇聯解體,而中國則早著先鞭,先行改革開放的原因。由此可見,平等不能單一化、平面化,尤其是在處理權利使用、工作機會、待遇報酬方面,不可能人人一樣,更不可能由政府主持分配。

分配必須公正。但怎樣纔能公正呢?公正和人的才能(創造力、生產力)掛鉤?還是和人的需要(生活資具、教育、知識)掛鉤?效益主義者(Utilitarianist)認為,分配應該是謀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於是導致目的主義;在實踐過程中,少數人的幸福將有可能被犧牲。這如何公道?所以晚近西方再有契約主義(Contractarianism)的興起,代表人物為羅爾斯(J. Rawls, 1921-2002),提出「公平即公正」(justice as fairness),為公正或平等奠下道德基礎。他主張在訂約時,雙方的地位應該絕對平等,無人有特權,然後通過雙方的自由權利,進行選擇。對此,他稱之為「最大的平等自由原則」(the greatest equal liberty principle)。不過,單憑這一條,不能解決現實社會中的分配不平等問題,於是他再提出第二條原則,名為「差異原則」(the difference principle),即在不傷害個人的自由權利之下,使弱者亦有機會得益,這就是機會平等。例如工作機會,應該向所有人開放,而不應該設下與工作無關的條件。但這在執行上如何可能實現?最後便不得不通過政府。所以在極端的自由主義者眼中,羅爾斯屬於左派,為平等而傷害了個人自由。然而,若一味強調自由,社會上的不公,貧富懸殊的情形將更為嚴重。政府的態度,是鼓勵自由競爭,還是保護弱者?如今竟成為資本主義無法解決的兩難。

從東方文化的觀點看,平等為甚麼只局限於資源分配和機會獲取?孟子說:「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從個體存在上說,人人不同,賢愚不肖如何平等?捨棄自己的努力,而追求分配上的、或機會上的平等,是本末倒置。唯一的平等,是人人都有努力的空間,人人都可以成長。這不是權利問題,也不是公眾利益的分配問題。你還沒有努力,還沒有付出過,分配甚麼?即使機會開放,也應該給予努力的人、成長的人。如果生下來就有權分享,而不問你是誰?你做過甚麼?這纔是最大的不公平,最終只有把前人累積下來的資源耗盡。

自由鼓勵競爭,平等變成贖罪,西方文化就是要在這兩者之中謀取平衡,而忘記了生命。生命不是要獲取甚麼,而在修養自己,成德成人。唯有生命成長,纔能解決由競爭所引起的罪惡。求之在外,必永無寧日。平等機會保障的是人權,為甚麼不先致力於平等意義的反省呢?

 

* 原刊《法燈》257期,二○○三年十一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