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中的信心── 法住二十周年獻語

 

霍韜晦

 

法住二十年,一直在風雨中前進。

這場風雨,是從整個人類歷史的變動開始的。在西方,已有五百年:文藝復興、人的解放、宗教改革、啟蒙運動、技術革命、科學主義、資本主義、共產主義,一直到今天的知識經濟,席捲全球。在東方,起先還不曾覺察到西方的這種變化,一直到一百五十年前,還沉浸在自己往日的光輝裡;一旦被槍炮驚醒,被迫打上屈辱的烙印,喪失了自尊,也喪失了自信,只好在後面追隨。
全球化其實是西方文化的全面勝利。難怪有人說:歷史已到了終結。

但西方的勝利毋須歡喜:它贏了,但它要把我們帶到甚麼地方去?是天堂?還是地獄?一來還不清楚,二來它是不是真的贏了,還言之過早。

誠然,東方是陷進極深的危機中。追隨西方的結果,不但整個生活方式和社會制度都已徹底改變,更重要的是我們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亦已西化。我們的心也變成了西方人的心。

儘管我們還有國家、還有語言、還有黃種人的軀體,但還有多少人了解我們自己的文化?當大家都以出國為時尚,以懂外語為光榮,取得外國學位更高人一等……中國人驕傲的外表下掩藏的是一顆自卑的心。

文化,這樣就會死亡。

法住,就是在這樣的警鐘下成立。

二十年來,我們先從佛教出發,從文獻、語言、思想下手,作整理工作,發起佛教思想現代化運動,並以之安頓人生,從知識佛學進至生命佛學。這一個工作到現在當然還未完成,但相信已刷新佛教。現今對佛教的許多詮釋和許多新用語,都是我們提出的,可見已廣被接受。其次,我們對中國文化,包括儒家、道家、兵家、易學,都從現代人角度重新詮釋,一方面是抉發其原始精神,一方面接上時代需要,以見其恆久不變的生命力。在這裡我們辦了多次國際會議,以盡橋樑之責,也是接通古今中外的方便。

不過,我認為,如果光是作這些學術性的工作,則法住的意義不大,究其量也不過是一個學院,與其他學術機構並無分別。法若真要住世,文化永不死亡,必須有作用,必須對人類的前途有貢獻。

為此,我們特別對東西文化作溯源之論。從文化是人類特有的創造,必須對人類社會發展有貢獻的這一點上說,我們對西方文化無偏見,反而佩服其成就。但我們認為必須對其成就有通透之了解,知其來龍去脈,而不須被其現代威力唬嚇,長其志氣。人間事,一利立,一弊生,何能逃過飽經憂患之中國文化之法眼?所以最重要的是徹底、如實的了解,如《莊子》〈天下篇〉,及《荀子》〈非十二子篇〉、〈解蔽篇〉中對各家之評析,這樣我們纔能涵蓋一切有價值的文化,知彼知己。我認為西方文化所擅長的是外向思維、認知思維,他們所憑藉的工具是理性。由於要認知對象,所以重視認知理性、分析理性、邏輯理性、經驗理性,最後統合於科學理性中。但由於西方人對生命無辦法,所以儘管發明了許多知識,又轉化為技術,製造出產品,結果還是為魔所用。這只要看西方人愈來愈強調技術理性、工具理性、效益理性、程序理性,就知道西方這個社會在退墮中。儘管他們當中亦有些明眼人,努力提倡「責任倫理」(P. Drucker),但這責任由公司利潤與目標界定,仍是外在,不達生命深處。西方社會之疏離與功利,結果散布於全球。

所以,現在我們必須重新審視:究竟人活著是為了甚麼?要清楚、確實的回答這一問題,我認為只有先了解生命,解開生命存在之奧秘。但了解生命援用西方的那一套認知方法、科學方法,只有愈去愈遠。這中間有方法論的問題,此刻雖不便詳述,但可指出不能把生命對象化、概念化,這只有疏離和隔絕;唯一方法是回到東方對生命存在的體驗,纔能去除懷疑,纔能建立起人生成長的目標。

體驗是直接的進入,所以不是觀察,不是分析,不是提出假設,因此也不須第三者來證明。它只須要行動,須要開放,須要付出,須要抵達別人的心。能夠這樣,纔有可能明白生命的普遍性、特殊性,生命的性情、生命的動力,和生命的奧秘。東方有關生命的文化,其實都是在這一基礎上提煉出來的,因此不是理論,更不是假設,而是明白後,或開悟後的發言。

這可以解釋:我們為甚麼相信古人。我們不是相信他們的語言,而是相信他們成長的經驗,也相信他們所走過的道路。法住,就是因此啟發而得到成長。不是一個人的成長,而是許多人的成長。
我希望:法住在這二十年的努力,可以提供一點見證:見證我們的文化還存在,見證它與西方有很不同的價值,不但非西方文化所能取代,而是很可能指引西方文化今後的發展。這並非狂妄,只要你愈了解它,把法住放進歷史,放進生命,你就愈有信心。

因此,法住二十年所冒的風雨,不會白費。歷史必然公道,在現實利益解開之後。法住諸子要有長遠的眼光。

謹以此信念,為法住的未來祝福!

 

* 原刊《法燈》241期,二○○二年六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