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救人類未來,比擁抱財富重要

霍韜晦

(原刊《法燈》296•297期,07年3月1日)

在最近幾篇文章,我一直擔心現代人的精神狀態之內外隔絕、上下不通。在人類歷史上,這是從未出現過如此嚴重的孤獨和封閉:許多人都聽不到別人說話,無法與人溝通,做起事來只按照自己想法,而一意孤行。現代人只遵守制度、規則、程序、條文,講得好這是客觀精神,非常理性;講得不好,是非常冷酷、麻木,傷害了人生命中最寶貴的性情。為甚麼會這樣?我認為:這完全是基源於西方文化發展出來的個人主義、自由主義、現實主義和功利主義有以致之;若文化的動向不改,人類的價值觀念順此而趨,人類的前景堪虞。 

其實,單從現實處境而論,我們的處境已很危險:從地球資源的消耗、環境的污染、生態的改變,已導致全球氣溫上升、海水升高,因此人類不毀於自己所傷害的土地,也會毀於水淹。無數科學家、生物學家、地理學家對此提出了嚴峻的警告。例如戴蒙(J. Diamond)所寫的《大崩壞》(Collapse)一書,即發出「人類社會是否尚有明天?」的拷問。人如果再不發展出一種共命精神,共同面對衝擊,齊心協力,很可能就在地球的大崩壞中一體死亡。 

關鍵是價值觀念:我們如何纔能突破人的自私,並基於自私而成立的個人主義、自由主義、功利主義、效益主義?尤其是,把自私在政治上包裝為「人權」,在經濟上包裝為自由市場(即「看不見的手」),自私已取得合法,甚至是神聖的地位,無人再懷疑,亦無人再敢批判,於是振振有辭,大行其道。直到如今,大勢已成,誰能反抗?這是人的悲哀,還是社會的悲哀?是人的不幸?還是社會的不幸? 

答案當然是人。沒有人,亦不成社會。但由人,到組成社會,其間最重要的紐帶是文化。即使最原始的社會,講血緣,亦必有講血緣的文化。如中國古代強調孝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歟!」(《論語》〈學而〉)又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這就是把血緣關係提升為一道德實踐的關係。在此道德實踐關係中,人與人之間的結合,所根據的不只是血緣,而是因血緣而引發出的感激心、愛護心、扶持心、成全心。人難得,在於他有這些心,而動物沒有,所以人有道德,而動物沒有。心創造文化,有甚麼樣的心就會創造出甚麼樣的文化。人類之所以有各種不同的社會,正是由不同的文化所造成;而不同的文化,則是源於不同的心的發用。 

這不是唯心論,而是文明論、歷史論。必須知道人類的各種文明是由不同的心靈所創造,我們纔能公平的對待每一支文化,也纔能知道每一支文化的貢獻和局限。從原則上說,心有無限可能,因此得有無限創造,每一階段、每一地域的文化都會過去,每一時代都會有新文化到來。但若知文化的生起與心靈的創造方向有關,則甚麼樣的心靈得到發展空間便很重要。大端來說,西方得到發展的是好奇心、認知心、理性心,東方則是感激心、性情心、道德心。這兩者固非截然二分,因為都是從人的生命中來;甚至提升到最高境界,心即性、性即理、理即情,所謂「心統性情」(朱熹語),全部化而為一。但若從歷史的行程上論,則理性優位的文化與性情優位的文化截然不同,人的生命向那一方面成長,所塑造的人格或修養便有毫釐千里之別。例如同是西方文化,英美與歐陸便有明顯差異;同是東方文化,中國和日本也有很大距離。 

時至今日,不同文化如何相處?落在其具體生命層次,也就是不同的心如何相處?心必須開放,而不可關閉。開放是甚麼意思?一般人以為是「容納」,不要排斥別人。為甚麼要「容納」?因為別人也有和自己相同的權利,這是依據理性的思考而知道的。再進一步,通過權利的觀念而獲知人人平等,你不比別人多,亦不比別人少,因此你無權踐踏別人。 

這些話,聽起來很理性,但不知為甚麼,就是無法做到真正的「容納」別人。通過理性,你只能「容納」一個抽象的別人,如同容納一個符號;你不能進入他的生命,與他一起呼吸,感受到他的快樂和焦慮。你始終是你,他還是他;每人仍然是一個孤獨者。 

由此可見,理性文化雖然能創造近代的西方文明,乃至今日的消費社會、全球化,但太功利、太講效益、太重視個人權利,傷害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製造了人間的緊張。若再不反省這種文化,我認為人類不須等到地球崩壞,人類已經自我滅絕。今天,人類最嚴重的問題,迫切要解決的,暫時還不是環境污染、生態改變,這也許還有一點時間讓我們面對。而是人自身存在的危機:由封閉、孤獨、恐慌、現實壓力、生存困擾而引生的心理病和精神病,這些病都是現代文化催生的,再不更弦易轍,人將變成非人。 

人的歷史充滿嘲諷:人能創造科技,以為幸福,但一直沒有化解人的自私,結果科技為魔所用,到頭來受害的還是自己。我們每天用科技競爭,贏得的是甚麼呢?即使你贏得全世界的財富,但人類卻面臨毀滅,財富能贖回你的罪惡嗎? 

挽救人類的未來,比擁抱財富重要。

 

* 原刊《法燈》296•297期,二○○七年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