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文化探本,為理想立根
一脈相承的中國文化

──第三屆「唐君毅思想國際研討會」*獻辭

霍韜晦

(原刊《法燈》294期,06年12月10日)

唐君毅先生逝世二十八年,北京有關學術機構,包括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科學出版社,和香港法住文化書院,在香港喜耀教育文化基金贊助下,聯合主辦「唐君毅思想與當今世界研討會」暨「《唐君毅著作選》出版紀念會」,身為唐先生弟子,兼《唐君毅全集》(台北版)與《著作選》(北京版)之主編的我,不禁涕淚交流。唐先生寂寞久矣,但我知道︰唐先生對人類之哲學與文化,尤其是對中國之哲學與文化之真知灼見,與在著述中所流露出來的恢宏氣度,終必為世人所悉。歷史有時會扭曲,但終必公道。因為歷史是文化的體現,有怎樣的文化,就會有怎樣的歷史;文化決非只是生活上的衣食住行,而是引領生活的信念。由於唐先生所生活的時代,是中國民族最受折磨、最憤激、和思想最混亂的時代,許多知識分子對自己的文化的信心都非常低落,對西方生出欽羡之情,甚至把中國的希望都託在對西方的學步之上,於是甚麼都以西方為標準,連中國有沒有哲學?也要懷疑。這樣下去,唐先生指出︰精神上一定淪為外國人之奴,民族何能自立?但時代就是這樣虛無,似乎不到盡頭不能醒覺。所以唐先生很驚懼,寫出大量力辯時代之非的文章;不但為中國人寫,也為西方人寫;歸根到柢,是為人類的前途寫。不同的文化為甚麼會衝突?人的思想為甚麼會入主出奴?都是因為對不同的文化,尤其是對非大勢的文化不公道,不能如實了解,不能恰當評價,或受當前潮流影響,形成偏執思維,彼此相攻相害。唐先生很痛苦,知道這絕非人類之福。如何能使人類之思想重歸正道?使一切有價值之文化皆得永存?唐先生認為:除了分別其作用範圍之外,更重要的,是指出文化之根,或一切思想之生起處,有其正大與光明,堪足為人所信賴。所以唐先生早年寫《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把一切社會人類文化現象,如家庭、經濟、政治、軍事、哲學、藝術、宗教……理解為道德理性之起用;晚年寫《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把不同的哲學、宗教與文化開列為九境,而由不同的心靈活動所成就。這有別於一般的唯心論,以為境由心造,而是心境相應,俱起俱息。同時又由於心靈有自求超越義,所以各境之間必環環相扣而又逐步提升,最後歸向絕對圓融、超出主客觀境界。若我的了解不誤,這其實是一種生命成長論︰心靈的超升即是人思維能力與生命素養的成長;每一種文化或每一層面的境即代表了不同入路的各種哲學思維,所有這些都是供我們生命成長之用。文化不是外在的東西,它就是和我們的生命相結合、相聯繫。我認為唐先生的這一種構思足以解決今日世界文化相衝突的問題︰唐先生雖然判分一切哲學、一切文化為九境,但每一境都肯定其正面貢獻,決不抹煞其存在價值;再從各境的開展上說,都是有其心靈活動上的根據,亦即都有其存在之必然,所以亦不能說何者最高,只是當機成教;但若從生命之成長上說,則有其先後,所以這是一種生命成長論與文化通達論。它不但把各種哲學、各種文化加以判分、通達為一,而且也是生命成長的提升與遍歷。《中庸》所說的「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彊」,在唐先生的思想中可以得到充分體現。可惜,唐先生如此深邃的思想鮮為世人所知,成就巨大而未能得到相應的回響,逝世二十八年方有今日之盛會,我自己弘揚不力,實在愧對先師!

其實,唐先生的偉大並不止於在思想上、在氣度上能如實遍觀各種哲學、各種文化,更重要的,是他指出一切哲學、一切文化的生起之根,在吾人生命中的性情,這是我們成就生命、成就文化、成就一切價值的基地。人能真誠面對自己,人能改過,人能在艱難困苦中仍不失其理想的堅貞和追求,全在此性情的支柱。一般人只知理性之動而愈出,可以建立各種文化,結果道與魔俱長,而不知文化之光明面,是性情之不容已;依此性情之不容已,然後可立道德、可立宗教、可立一切生命之超升之道。若單言理性,則尚有所偏,尚有所淺;須知文化之生起處,亦如理想之生起處,必然充滿向上之情。唐先生說︰這是宇宙中最深的秘密(見《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一書之〈後序〉),我們應好好體會。

有這樣的慧識的,人類歷史上首先就是二千五百年前的孔子。孔子生於禮崩樂壞的春秋時代,他如何挽救已經崩壞了的周文?講權威,權威已經下墜;講制度,制度已經不行。中國傳統又無佛教之三世因果與耶教之上帝裁決之說,孔子怎麼辦呢?孔子的偉大,正在於他不外求其他力量,以楔出楔,而是回歸自己內在的仁性,開出光明。孔子深知一切體制、一切文化若無內在之修養以潤之,必然僵化腐朽,所以他纔以「仁」為禮樂之根,人應自覺自行。所謂「克己復禮為仁」,孔子雖未明言「仁」即是性情,但若讀唐先生書,唐先生已有解釋。謂唐先生直契孔子,可以無疑。

由孔子到唐先生,一脈相承,但若更擴充此仁心性情,即可明白陸象山所說的「東海有聖人出,此心同此理同;西海、南海、北海有聖人出,此心同此理同」之義。這真是中國文化的高遠與平實之處,成德成學,成事成理,盡在於此。我自己二十多年來,也是秉此信念,開創出法住事業與性情教育事業。若有寸進,不敢居功,但可以為一脈相承之中國文化作證。今天紀念唐先生,學習唐先生,群賢畢至,我謹以肺腑之言,敬獻於諸位學者之前;所有功德,當迴向唐先生。

* 由法住文化書院發起主辦研討唐先生思想之會議,第一次在1988香港舉行,第二次1995在四川成都及宜賓舉行,今次為第三次,故云。

 

* 原刊《法燈》294期,二○○六年十二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