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台灣民主

霍韜晦

(原刊《法燈》292期,06年10月1日)

兩年前,我曾經為文批評台灣民主(編按︰請參閱二○○四年四月,《法燈》262期︰〈我們從台式民主,學習到甚麼?〉一文),指出台灣的民主政治已被政客利用為維護其利益,不惜損害社會的整體質素的護身符,後果將十分嚴重。現在不幸而言中,通過所謂民主方式選出來的阿扁,原來其人格、操守、和領導能力,較之其前任卑劣和低下得多,他只是靠謊言、挑撥和分化族群關係,抹黑對手而登上「總統」寶座。群眾不知就裡,只知他出身草根,還把他稱為「台灣之子」。現在,這個「台灣之子」已變成「醜聞之子」(Son of Scandal):妻子貪污,女兒一家貪污,連女婿家中的傭人薪津也由政府支付。何以其家人能如此明目張膽,大小通吃?還不是因為倚仗陳水扁的總統特權,予以縱容包庇。面對特級腐敗,台灣人民群情激昂,紛紛要求陳水扁下台。但陳水扁就是不下台,說他要履行一人一票選出來的總統的職責。這也就是說,台灣的民主體制保護了他。

看,這就是台式民主︰可以讓騙子上台,卻無法罷免損害全民的殘賊,眼看台灣整體政治、經濟、文化、社會都受影響,卻毫無辦法。有人說,民主政治要遵守法律、制度,阿扁的任期還有兩年,貪污的內情還要經法院審判,在未宣判有罪之前,阿扁還是合法「總統」,我們還要接受他的「領導」,直到二○○八年。

但群眾能等待嗎?面對這樣的「總統」,不但民主蒙羞、台灣蒙羞,所有生活在台灣的人都蒙羞!難怪台北巿民在九月中旬發起百萬人圍城,要阿扁下台。阿扁當然沒有這麼容易交出他騙回來的權力,他還要運用他的權力,調動國家機器、軍隊警察,來為他護駕。示威總部唯有再接再厲,決定在十月十日發動「天下圍攻」,癱瘓陳水扁執政。民進黨亦分裂,許多黨員不願意再追隨陳水扁,他們知道如果再把民進黨的命運和陳水扁綑縛在一起,民進黨必將失去政權。在內外交煎之下,陳水扁為了垂死掙扎,特意在兩天前(九月廿八日)的二十周年黨慶中,繼續宣揚一邊一國論,意圖轉移群眾視線,把問題轉移到統獨鬥爭上去。他知道他已經失去人民對他的信任,唯有向中國大陸插贓,加強台灣獨立意識,纔能穩住他的寶座。這種辦法,是歷代統治無方的昏君所長。自己不承擔責任,不認錯,卻妄想戀棧,所以必然含血噴人。陳水扁出身律師,能言善辯,長於改變議題,掌握主動,若群眾不察,隨其鼓聲起舞,台灣社會勢必進一步分裂。互鬥之下,陳水扁便有空間躲藏。所以儘管形勢嚴峻,預料陳水扁仍然可以逍遙於這一次的圍攻之外。倒扁人士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又爭取到半數以上的民意調查的支持,但還是作不了主。說民主,如何民主?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希望台灣人民從這一次倒扁運動中吸收到教訓︰原來民主不一定可以選出及格的領導人。三十年來,台灣是愈來愈民主了,但為甚麼所選出來的領導人一個比一個差?是台灣老百姓太純良,還是這個制度給懂得偽裝的政客開了綠燈?歷史似乎要在每一次都付出慘重代價後纔懂得回頭,就太不值得了。

我不是要反對民主,而是要反省民主的不足。邯鄲學步,固然與邯鄲的人有關,但更重要的是不是值得學?或者說,該學甚麼?有人說,民主已經是全球價值了,為甚麼還要懷疑?我認為有志氣承擔理想的人就是要懷疑,特別是中國人更要懷疑:我們自身擁有非常先進的政治文化,為甚麼卻要去做邯鄲人?

這幾年我寫了不少文章批判西方民主(見拙著《當代文化判批──一個東方人文學者的回應》一書),目的不是要全盤否定,而是要給它定位,指出其局限,就是不重視對人的教養,只強調人的權利,形成權利文化、功利文化、消費文化。民主本來不必然與社會的風氣敗壞掛鉤,但歷史無情地指出:所有在西方盛行民主的國家,其社會質素無一不敗壞,道德生活、精神生活無一不下降。影響所及,今天人類的處境十分危險;人類不死於外敵,而將死於自己的負面思想。民主所帶來的光明,經二百年其光環已失,變成野心家、大商人、跨國公司、政客的擴張手段,受害的是欠缺思維能力的小民。

為了挽救民主,恢復其頭上的光環,我曾建議創設優質民主的制度,把孔子的智慧與西方民主制度結合(見《法燈》285期:〈中國應考慮創設優質民主〉一文,二○○六年三月)。如何結合,我已有一些具體構思,待有暇寫出。我希望在日落之前,人類能徹底醒悟。

由此再說到台灣當前的紛亂,更應記起孔子的教誨。台灣本來是一個純樸、人情味極濃的寶島,我二、三十年前經常訪問,印象深刻,而當時的國民黨政府縱有不是,但對台灣的經濟、文化仍然做了大量建設。歷任的行政院長如閻振興、孫運璿、嚴家凎等都是不可多得的、廉潔的財金官員,誰料辛辛苦苦累積下來的成果被阿扁內耗。歷史必須公正:民進黨今天得以享用的資源不是出於民進黨人的領導,卻想製造民族矛盾,陷台灣人於不義。

做人必須明辨是非:台灣人本來就是中國人,曾經抵抗日本人統治五十年。這一段光輝歷史,豈能忘卻?台灣人的語言、文字、服飾、生活習慣、家庭觀念、根本與中國人無別,為甚麼一定要「去中國化」?這都是政客的私心,製造分裂,讓他們取得發言機會。可嘆的是,善良的台灣人不知道這是民進黨為他們製造的悲劇,讓台灣人永遠成為孤兒。

歷史必須超出政治。但若明白台灣人和中國人根本不存在著分裂,歷史同源、民族同源、文化同源、思想同源,始終還是一家。政治上的距離通過交往可以克服,歷史上的傷痕通過反省可以撫平,人為甚麼一定要走極端呢?

人的修養提升,眼光放遠,社會就會和諧,減少爭拗。那時候實行民主,就不會被政客利用了。

 

* 原刊《法燈》292期,二○○六年十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