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的理想如何生起?

霍韜晦

(原刊《法燈》290-291期,06年9月1日)

 

內外隔絕,上下不通,這就是現代人的精神狀態(按:請參閱《法燈》286、289兩期霍教授大文);人徹底割除了他和別人的聯繫、和超越世界的聯繫,他還有甚麼?他餘下甚麼?他只有他自己,孑然一身;陪伴他的,只有他不安的靈魂。縱使有「他者」出現,亦無法溝通,如後現代主義所說,只有各自衍漫,各自陷入無盡的虛空。這是自有人類歷史以來,從未出現過的變局。人類遭逢的,不是政治危機、經濟危機那麼簡單,而是精神危機、文化危機、教育危機、生存危機。人類如果沒有智慧超越,很可能就是末日。

這不是宗教的末日論,也不是歷史的宿命論,而是生命的成長論。從來,人類歷史都是難關中度過:為生存、為獵物、為征討、為生產、為擴大戰果、為實現理想,每一步都不容易。即以生產技術而論,從農業的個體操作,到工業的密集生產,再到今天的節省人力的電子科技,托夫勒(A. Toffler)的所謂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變化可謂驚人。但再下去呢?是不是仍然由技術的突破來帶動歷史?技術革命意味著生產方式的改變,生產方式的改變亦意味著生產關係的改變,人憑藉技術即可創造財富(具體的例子如微軟),改變關係,這就非舊日的資本家所能想像。科技成為人類社會的新神,人向科技膜拜,人就會成為物質之奴,而這正是今日人類社會最嚴重的精神危機。

過去,人類遇到危機能過關,是因為人類自身的創造力。人類的偉大,不是因為他發明工具,而是他能思想、能感受、能追求、能實現各種價值,這樣纔有各方面和各層級的文化,技術因素決不能誇大,否則將使人類文化的發展失去均衡。中國過去製造器皿的技術非常高超,工藝水準冠絕全球,但中國文化的精華不在此,中國的歷史地位亦非靠技術奠成。四夷入貢,日本等海外國家派留學生來華,是仰慕中國的文化體系與人倫教育,所以孔子至今為亞洲各國人民所共尊。只是到了今天,西方的技術文明與俗世文化入侵,大家以物質、財富、名位、權勢相示,這纔造成今日內外隔絕、上下不通的現代人,其經過我已在上兩文剖析,現在不詳述。但由此可見這完全是文化問題:現代文化已經偏向技術、偏向物質、偏向擁有、偏向消費,一切為財富是尚,於是出現金權政治、黑金政治、全球化的經濟體系,資源為垮國公司或國有資本所壟斷,人才亦向此集中,形成重重網絡、重重圍困。這個社會號稱「自由」,其實你一點自由也沒有。這個文化已徹底去到了它的反面,自由,已經不代表創造,反而是順從。

或許有人想反抗,但你能反抗嗎?從前政府的手還沒有伸得這麼長,居於山林的人還可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詡「帝力於我何有哉?」但現在通過統治的機器,通過科學技術,通過各種人為制度,你根本「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莊子語),加上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人與人之間的疏離,你唯一的立足點只是你的自我,這就是你最後的「自由」,所以你只能獨語和囈語(如法國當代的後現代主義者)了。
人到這裡,就會徹底失望。現代人沒有將來,沒有歷史意識、承擔意識,也不想生孩子,先進國家人口下降,落後國家日日饑荒,資源集中在少數人手。這怎麼辦?巨大的不公壓抑著仇恨,有一天矛盾肯定要爆發。但更可悲的不是現實,而是理想無處生起。人像憤怒的野獸,對著自己受傷的身體。人無希望,這纔是真正的危機。我們拿甚麼教育孩子,讓他對將來有信心?我們只能訓練他成為戰士,讓他參與競爭遊戲,其實是殺戮戰場。我們願意嗎?

文化危機不解決,教育必然出現危機。現在全世界都在進行教育改革,但沒有一個國家成功。大氣候不改,社會不能提供真正的多元價值,特別是精神超升的價值,教育怎麼改革都沒有用,改來改去只能在技術、操作、或管理層次進行,根本不觸及核心,徒然浪費人力、物力。

教育失調,人怎麼活下去?教育要確立的不是知識的傳授問題,而是人生存的意義問題、人努力的目標問題、人成長的過關問題、人追求終極價值的實現問題、人和別人相處的道德和責任問題。可惜這些重大問題,今天的教育不但沒法教,而且採取迴避態度。結果,消費社會所鼓吹的貪欲、擁有欲、權益觀念、自我假象,走上教育前台,大眾傳媒表面扮演公正,其實正是為這些觀念推波助瀾。

面對這樣的一個現實,面對這許多危機,我們怎麼辦?須知道理想生不起,人類前途不可能有救。但今天人類的理想太難生起了,歷史上出現過的許多偉大的理念,如正義、仁愛、節制、平等、信任、自由、甚至當代人所歌頌的民主、人權,基本上已經殞落,否則亦已變質。我們還有值得為之而生、為之而死的理念嗎?難怪現代人虛無、自私、現實,因為只有他的卑微的個體還能觸摸;除此之外,甚麼都不可靠。

不過,我仍然要說:人類文明的歷史畢竟也是追求理想的歷史,儘管有很多難關,最後還是理想戰勝,否則人不能活下去。只是這一次,這一關,可能很不同,歷史上還沒有這樣墮落過。就目前的情景而論,我們還沒有過關的條件,一切都好像很悲觀,人難以回頭。人的力量已散,人的前景看不清楚。在這時候,人唯一能作的就是不要忘記人是有理想的動物。亞里士多德說:人是政治的動物,人是理性的動物;也有人說:人是有感情的動物。這些說法我認為欠缺深度。今天,西方人重視的理性已化為工具,一般人追求的感情已淪為變化無定的感覺,它們都不能幫助人自救。人要自救唯有體會自己的性情,那是理想生起的基地。人不會放棄自己,便只有更起慈悲,更生力量。活水源頭,全不在外;正因為不在外,所以不須問條件。

回來吧,一念便可以開天闢地。

 

* 原刊《法燈》290•291期,二○○六年九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