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濟問題與後現代的焦慮 |
|
|
近幾期《法燈》的文字,都涉及政治,尤其是香港的政制,不要說讀者煩厭,我寫多了也覺煩厭;六月中我本來要寫一篇紀念法住成立二十一周年的文章也擱下了,很遺憾! 由此可看到現代人的悲哀:你不想參與政治,但政治卻罩著你。從前中國人還可以享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的曲詞;自己生活,自己勞動,真正享受「天賦」的自由,連孔子熱心政治,失意之後,仍然可以「率彼曠野」,弟子及門;「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保持他的自由。但時代愈往後,人的空間愈來愈小,你只有向前衝殺,一旦失敗,你想如陶淵明那樣,「田園將蕪,胡不歸?」退返自然,已不可能了。一方面,數千年來中國人賴以成長的農村生活,已經全盤破壞,化為工廠;另一方面,政治的入侵,制度的繁瑣,已使你寸步難行。 這真是亙古以來的大變;變動的不只是生活方式,而是規範人、改變人、扭曲人的文化。文化如框架、如工模,人只是內裡的質料,經過「製作」之後,成為「產品」被送上市場。 這就是現代人的命運,你只能在制度下生存,毫無選擇。尤其是,如果你只是一個個體。 但諷剌的是:現代人偏偏被賦予「自由的權利」,而且這是個體的權利。但你真有這個權利嗎? 香港已經回歸六年,相信香港人的感受最深。牢騷發過,你還是要回去面對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你的生存。經濟仍然是第一關。 因此,掌管政治的人認為:只要搞好經濟,甚麼問題都可以解決。從歷史得來的經驗,這句話有道理:古今中外的大變局,往往都是經濟問題引起。但如此循環,不是太侮辱人的智慧了嗎!生產力雖進步,產品雖有創意,文化雖然向前發展,但問題沒有解決。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不管是共產主義的理想,還是自由民主的理想,同樣在走過一圈之後,還是回到起點。 所以歷史問題其實是文化問題,文化問題其實是人的問題,人為甚麼老是爭鬥?為甚麼老是糾纏不休?誰是誰非?誰真誰假?為甚麼一定要有輸贏?最後動刀槍,用暴力來證明自己合理。如美國製造大量的理由來入侵伊拉克,到發現這些理由全是虛假的時候,戰爭中的死難者豈不冤枉?有人建議賠償,金錢能賠償死去的生命嗎? 人的荒謬在人思想的錮蔽:只看到自己存在,只看到自己利益,只知自己要求,只知自己有理;個人的世界打不破,自我的封執放不下,所謂理性、所謂思考、所謂分析、所謂溝通,完全無效。因為知識已淪為武器,理性已墮落成工具;人和我的對立,近代社會學所說的「他者」,根本無法打破。 這其中存在著思考的方法論問題,但更根本的是人對自己的疏離問題。人已經不再認識自我,反而只是順自我的本能而擴張。 現代哲學自存在主義之後,已充份認識人的疏離問題,但這只是指人際的關係說。社會學、心理學繼起,把疏離的成因歸究於現代工業社會、商業社會的結構,而不了解這是西方文化近五百年來外向思維的發展結果。釜底抽薪,須自文化中轉動,只有文化活轉,人類前途才有救。 近年,西方有一股後現代主義的新風吹起;此風由法、德兩地開始,現已蔓延至美國;他們批評現代主義中的理性、中心觀念、知識與權力的關係,進一步解構體系、解構制度、解構傳統,似乎有把文化重新活轉起來的可能。但我認為他們的方向和力度尚有不足。理由是他們所立足的觀念,仍是現代文化帶下來的理性、平等、自由;他們所感到的問題,正是現代文化、現代制度所造成的不公平與束縛,所以才發起攻擊。 這是後現代的焦慮,他們深深感受到現代文化有病,但未能找到病源。(關於此義,我在最近出版的《禪──創造者的哲學》一書中之〈禪與東西文化〉一文,已有涉及,另上月在法住所舉行的《當代文化批判》中之第四講〈後現代主義〉,亦有批判,讀者可以參閱。) 我想說的是:文化不能離開人,離開人的生命,而純理性地說。理性誠然可以成理,但都是外向思維,而且不同的人成不同之理,依西方人平面化之教,都放在同一平面而互是互非,最後根本不能解決問題。甚麼多元開放、甚麼交叉共識(overlapping consensus)只是一個理想的提法,根本不可能落實,反而造成內部的緊張。社會如是,個人亦如是,文化如果不能回歸生命,在自我中解決問題,甚麼都是白說。依於理性的外用,現代社會的理論,難道還少嗎? 現代人的問題,正是理論破產的問題,人退回最原始的生活,甚麼都不相信,所以只有經濟最實際;再沒有理想,再沒有深度思維,每天只能按照市場訊息所匯成的大勢來生活。風裡落花,誰也不能作主。這是人類從來未有過的失落,也是從來未有過的虛無,西方的後現代是不是要重新找尋意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法住二十一年來的努力,正是想發出一個呼聲:人除了生存,除了經濟生活之外,還有甚麼?正當全人類,包括香港,都在為經濟掙扎的時候,下一個思考是甚麼? 人若無遠見,就不能調整現實,遑論作領袖了。
-- 霍韜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