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向非典負責?

──從四大華人地區的表現談到未來政制

 

這一次非典疫潮就像一面鏡子,來得快,去卻珊珊,把香港、中國大陸、新加坡、台灣等幾個以華人為主的地區照察得清晰無比。

從政治層面而言,新加坡的反應最快,行動乾淨俐落,所以首先解除疫情,贏得世衛稱讚,足見新加坡的政府是一個有效率和負責任的政府。中國大陸最初雖然顢頇,對疫情缺少認識,但很快便採取果斷措施,把對治非典作為政治任務來處理,結果亦收效迅速,並未造成太大傷害。值得一提的是廣東等地雖是源頭,但政府反應鎮定,沒有停課、停市,沒有造成恐慌,一面動員中醫的醫療力量,雙管齊下,結果亦較快獲得世衛撤消旅遊警告,可見危機管理,的確首先需要一個冷靜、沉著的領導班子,而非空喊口號可以替代。

反觀香港和台灣,令人失望。簡單來說,香港慢,台灣亂:香港疫情已經爆發了兩周,湧現近百宗病例,政府還在那裡否認疫情擴散,沒有任何行動阻止,只把責任交給一二間醫院;台灣則把疫症作為政治工具,在未受感染時得意洋洋,大罵大陸,又宣稱台灣可以做到「三零」,即零社區感染、零死亡、零輸出。這和香港特首在開始時要求醫護人員零感染一樣,都是不切實際的政治「秀」。不久,台灣疫症突然大幅上升,速度為全球之冠。正在最緊張的時刻,被隔離的和平醫院竟然發生病人和醫護人員的逃亡潮,也有人上吊自殺,跟著高雄的長庚醫院也有一百多名醫護人員集體辭職,有人發表公開信,直指「將帥無能,累死三軍」。看,這就是一直以民主先驅自命的台灣社會的真象。沒有人承擔責任,大難來時各自逃跑,可見人心多麼虛怯,民主教育發展到這一步也就太可怕了。香港的醫護人員至少沒有逃跑,雖然保護物資不足,但仍然一面流淚,一面拼搏。謝婉雯、鄭夏恩的自動請纓固然體現了她們的高尚情操,即使位處基層的健康助理員、病房服務員也是盡忠職守,贏得了所有香港人的尊敬。若問甚麼是香港精神?我認為這就是香港精神,在難關前絕不退縮。香港本來就甚麼都沒有,所有的繁華、經濟奇跡都是香港人胼手胝足奮鬥出來的。沒有人曾經施予過甚麼。香港人不需要施予,香港人只需要獲得公平的對待。

這種精神,有人稱之為專業精神。我不同意。這不是甚麼專業人員才特有的東西,我認為凡是一個有自尊的人,有責任感的人都會有這樣的表現。這次殉職的,不是也包括一位健康助理員和一位病房服務員嗎?她們都沒有受過甚麼高深的專業訓練,她們只是向工作負責,這就夠了。工作倫理不是語言,而是生命的表現。他們以生命作證。遺憾的是:香港人有此情操,但政府對他們不公平。至少,政府並沒有因此次悲劇而承擔責任。

由此談到這四個地區的文化,似乎愈深入模仿西方民主政制的愈糟糕,台灣即是一例。新加坡雖然也行民主制度,但批評者總是嫌她不夠開放,言論沒有自由,政府的管控太多;然而在此一役,新加坡政府的效能充分展現出來,不是要令人深思嗎?與此相同的,是大陸也有一個具有相當動員力量的政府,所以才能臨危不亂。

那麼,我在此是不是要讚揚「人治」式的管治呢?不是的,事情不能那麼簡單二分。世人總是把民主和人治對立,同時把美國視為民主典型,而中國則仍然停留在封建社會,仍然是「天子聖明」的時代。這是誤解,同時是中了流行政治話語之毒。

政治,就人類歷史所發展出來的模型來說,的確沒有許多選擇:除了古代的貴族政治或貴族共和(也是民主,如雅典及羅馬)之外,就只有君主專政和民主政制兩大類,致使人類的思維不歸於楊,則歸於墨,所以沒有出路。我許多年前,就寫過一篇文章:〈民主、人治、德治〉(《法燈》82期,一九八九年三月),其中最重要的意思就是人不要只在政制上思考,人間其實沒有完善的制度,一切制度都是依時而轉,或與時俱進,真正起作用的是人。是甚麼人就會做甚麼事,所以必先講人的質素或領袖的質素;質素決定了人的思想、人的眼界、人的抉擇、和人的行動。質素不是天生,而是可學、可成長。孔子的貢獻,正在發明此理,所以他說聖人可學而至,孟子即說「人人皆可以為堯舜」。過去我們把此語只放在個人的修身上了解,其實它是治國的良方。問題是孔孟之後,我們沒有發展出一套可供「德治」落實的政制,也沒有真正解決生命成長、人才成長、領袖成長的教育方法問題 ,有心無力,有見無方,以致今日為孤陋者所踐踏,不只可惜,而且痛心!所以,若能應時代,展新機,胸藏萬古,垂愍後世,當重檢人類歷史,作出調節損益。如有真知灼見,則更可突破西方之自由主義與中國傳統的封建思維,子孫得益!

非典的反省,可能是契機。香港人是否願意率先投身作此歷史事業?若香港政府高層願意好好反省,首先對非典的失誤負責,先正己身,這個可能性或許存在。

--  霍韜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