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並未終結


霍韜晦

自從美籍學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十年前發表其《歷史的終結》一書1,舉世皆以為自由民主的制度和生活方式是人類歷史的必然歸結。儘管中間有戰爭,有人類意識形態的對立,但無礙於自由民主的實現。理由是:經濟巨輪不可阻擋,所有謀求經濟現代化的國家都會愈來愈相似。

這就出現了全球化運動。過去十年,歷史似乎應驗了福山的預測:冷戰結束、中國開放、全球的經濟關係愈來愈緊密,地球村、世界融和的呼聲不斷升起,似乎,真的到了「天下一家」的地步。

但實情如何?誰纔是全球化中的贏家?

福山只是指出:歷史發展的方向不可逆轉,但何以不可逆轉?並未給予確切說明,頗有黑格爾和馬克思的獨斷的歷史哲學的味道。不過,他審視了資本主義發展的動力,即追求效益,效益主義使市場經濟能夠得到蓬勃發展。

但效益只能推動經濟,何以能推動歷史?福山就說不清楚了。他曾很隱約的提到人的尊嚴,與人的權利、人的欲望連在一起,一方面極具說服力,但另一面又極度空虛而無內容,構成了全書的弔詭。難道,這就是「歷史的終結」了嗎?

若把人還原為經濟動物,進一步還原為消費者、個人欲望(本能意義)的滿足者,則福山的理論可以得到較大支持。但這一理論的終局是悲觀的,因為人除了滿足其個人欲望的價值外,很難建立起更高尚的價值(福山書中另有「最後一人」last man的概念,疑即與此有關);作為黑格爾式的歷史哲學,如何有資格為人類指示方向?

事實上人除了有其個人的本能欲望外,更有其超越個體性的精神紐帶,如家庭觀念、民族觀念、宗教信仰、文化內涵,不但凝聚人,而且可以提升人的生存境界。這些都不是從外加諸人身上,而是在人生命中有其至深的的根據。可惜西方文化自希臘時代起即向外望,向外找尋真理;文藝復興後理性進一步抬頭,科技產生,人更迷信自己的理性方法,以為是唯一的工具,更為自己設計「合理的」生活方式,民主制度於焉產生。從十八世紀到廿一世紀,二百年來,人類不斷旋轉生產的巨輪,製造出大量產品,吸引人們消費,但亦同時加速損耗地球自然資源,造成生態危機。人類究竟還有明天否?福山不能回答。

代之而起的是亨廷頓(E. P. Huntington)的《文明衝突論》,認識到在當今的世界不同民族之間存在著巨大差距,這種差距不只在經濟上表現,更在文化上表現,若調解不了,最後也許終必一戰。亨廷頓擔心,代表儒教的中國與奉行回教的伊斯蘭國家如果聯合起來,將是基督教美國的災難。

亨廷頓的危言聳聽有其背後的政治動機,這一點許多批評者已經指出,不贅。但他從一個非常現實的立場來提醒人們:歷史並未終結,冷戰只是換了另一種形式。證諸美國總統布殊近來的單邊主義,亨廷頓的說法不為無理。但問題在哪裡?在別人那裡嗎?

亨廷頓之後,許多學者起而批評民族主義,認為是人類和平進程中的一個障礙:和平無國界,因為人權無國界,知識、技術固然可以分享,自由民主亦應共同擁有。這種聲音的背後是推行一種普遍的價值觀,假定了福山的前提,同時為全球化鋪路。

但這一條路,其實是西方文化之路,美國文化之路,與資本主義之路,也就是一條立足於本能欲望與個體價值之路。為甚麼是歷史的必然?可謂全無理由,持其說者根本提不出論證。

唯一的解釋是歷史的大勢。這是一個「勢」,如佛教所說的貪、瞋、無明,亦如希臘神話中的潘多拉(Pandora)匣子,一經打開便不可收拾。亞當.斯密所說的「看不見的手」,成為自由市場最有力的武器。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生產力的提升,全球化貿易不可抗拒。誰抗拒,就是逆勢而行。誰是贏家,不是很清楚了嗎?

但現實的不一定是合理的,在此我們不能同意黑格爾的觀點。因為現實上只是一個「勢」,它的起點、它的驅動十分夾雜,既有人的理想,又有人的本能欲望,互相拉扯。這不是二元論,神魔對峙,如一般人所說,而是說明人要越過其危機必須經歷考驗,承擔愈重,考驗愈大,其所能成長的歷史智慧愈高。我認為人必能過關,但一定要付出大的代價:人類對在兩次世界大戰與冷戰中所承受的痛苦,反省並不夠深刻。

為甚麼?因為人類在二十世紀所經歷的戰爭和意識形態對立,尚是西方文化內部的鬥爭所致,是其自身分裂的結果。例如在民主的大方向下,就有自由和平等的分流,構成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矛盾。它們都想解放人的束縛,改善人的生活,但結果相互為敵。這是同一方向下的自我衝突,純從西方之路是解決不了的。

《易經》「剛柔相摩,八卦相盪」,世界上的現象無不是剛柔相推而生變化,物極必反是萬物生生不息的原理,那麼西方文化這種只知向外尋求解決的知識之路、技術之路、制度規範之路最後必然走到盡頭,唯一的出路是回歸人,在生命中找尋依據2。文化的源頭在人,在人心,在人性,但不是貪、瞋、無明。若從後者出發,人一定陷於欲望世界的羅網,誤認欲望的滿足為他的權利,拚命增加擁有,其實無處是岸。東方文化深知生命的安頓不在外,而在體認自己的存在,在家庭中、群體中、歷史文化中,和在天地中的位置;層層上升,超越利害得失,化解自我,這和西方文化比較起來,是完全不同的路,也是挽救他們不要再盲目前行的路。所以,當西方宣布「歷史的終結」的時候,一條新路就在他們面前。

歷史並未終結,無論是自由民主,科學技術,全球化運動,都要重新檢視它的內涵。不但要注入東方元素,我認為:還要扭轉方向,回歸東方文化中對生命的尊重和修養這一道路上來。換言之,後現代的社會還有許多工作要做。

 

1: 福山之主張在一九八九年發表,成書則在一九九二年。不過,其內容思想在一九六○年,已先有丹尼爾.貝爾(Daniel Bell)提出《意識形態之終結》。

2: 關於此義較詳盡之分析,請參閱拙著《世紀之思》、《天地悠悠》、《天地唯情》等諸書。

 

* 原刊《法燈》237期,二○○二年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