踐此荊棘地,步向眾生心

── 法住邁進二十周年有感


霍韜晦


  二○○二年,人類還在摸索新的千禧的方向,法住則已邁進二十周年。

二十年的歷史非常不容易,在這物質資源十分豐富但精神資源十分貧乏的時代;要撥亂反正,擊破虛無,重建信心,重開生命之門,真是艱辛無比。百年來,無數先賢、學者、勇者,奔走呼號,除革新現實外,還想延續我民族文化於今日,即「法住於世」,這亦是法住學會成立的原初理想。可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法住事業原非孤軍。

可是,在眾多努力之中,能夠本其初衷,守其初願,並逐步向前發展,經歷二十年以上的,除法住這一團隊之外,也不多見了;從這一個地方來說,法住當然是一支孤軍。不過,法住的工作,愈來愈取得社會上的回應:書院、學校、出版社、各地分會與聯絡站的建立,學員人數的增加,具有法住特色的生命成長的課程的進展,還有服務範圍的開拓,在在說明了法住是一個具有生命力和經得起考驗的團體。我為此喜。

但法住是否從此便成功了呢?依我看,還差很遠。法住目前固然尚未成為雄師,而且成才者尚少。資源不足,我們還須為生存的基礎奮鬥。從這裡看,也許會使人擔心。但是,從初組法住,我就知道有這一關,也並不放在心上。蓋世界上的事業,原無必然,只是一點理想;但也可以說,有其必至,因為人心嚮往。愈是虛無的世界,愈需要理想;愈講求物質,愈需要精神滋養。這不是弔詭,而是真理。所以我對法住的事業很有信心,這不是我個人的選擇,而是這個時代的選擇;今天雖未成雄獅,總有一天它會更加壯大1

這使我想起孔子。孔子當年傾其全力撥亂反正,意圖重建周文,在魯國失意,離去父母之邦十四年,目的是尋求一個舒展的機會,到老不曾放棄;最後雖然在當世不能成功,但他在文化上的貢獻和在歷史上的影響,無人能及。為甚麼?就是因為他把文化(禮樂)植根於人心,勃發於性情,於是人纔了解他自己,知道他自己,而不會錯認。許多人錯認富貴,錯認欲望,錯認名位,乃至今天錯認權力,於是生命不能復歸。復歸哪裡?就是回到你自己,修養自己的心。孔子的睿智,經弟子代代相繼弘揚,過了五百年,纔在漢代獲得充分的認識,成為正統。

另一個典型是佛陀。佛陀出生在印度祭祀文化崩潰的時代,許多自由思想家趁機講道,建立許多新宗教,互相排斥,十分混亂。佛陀指出真理不能有相對性,因為這不是外在的真理,而是生命自己超升的道路,只有通過實踐或行動纔能達到;若停留於思辨,縱使成理也是戲論。所以佛陀從不出席當時在印度十分盛行的思想家們的論辯大會,以人中毒箭而不求醫,卻追問緣由,是不切實際的做法。一切教義皆應病而生,能治病的方是良藥。這種精神,使佛教超出門戶之見,乃至超出一切成文系統,終成為東方大教。

我當然不能、亦不敢與孔子、佛陀比。但歷史上的啟示,卻足以垂之久遠。世界上甚麼東西可以永恆?事業嗎?政權嗎?富貴嗎?聲譽嗎?沒有。何況人身?蘇軾詞云:「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毛澤東在《沁園春》中,即列舉「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高祖,稍遜風騷」,何況成吉思汗,他懂甚麼?「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難道還有不逝去的英雄麼?所以,不在人身,不在事業,甚至不在貢獻,不在功勞,而在見證。

見證甚麼?就是見證一個道理,一個有關生命的道理。你生下來,就是要認識你自己,不要辜負你自己。但你必須深入,你纔明白甚麼叫做認識你自己,不辜負你自己;否則你會錯認,如上文所說,以外在的擁有互相競逐。

不向外求、不向事求,不向人求、不向力求,試想這是何等自尊、自主、自重、自愛的境界!但切勿錯認這是等同於不作事、不與人來往、不讀書學習;相反,這要經歷很多和很大的鍛煉。2

法住二十年,也許便是一個見證。虛無的世界,怎麼可以沒有方向?扭曲的人生,怎麼可以坐視不顧?效益觀念泛濫的時代,怎麼可以任其毒害?市場文化,怎麼可以讓其獨尊?當滿街的人都如中風疾走,你只會躲起來嗎?

  法住並非有甚麼力量,我們只是盡心。

  盡心就是見證:在無選擇中看到選擇,在不自由中得到自由。

  願與法住中人共勉:踐此荊棘地,步向眾生心。

 

註:
1. 一九九一年,我曾撰文描述法住處境:〈從孤軍到雄師〉(《法燈》113期),指出「一切光明的事業首先在自身有光明的一念,那麼,法住的孤軍總有一天會變成雄師」。

2. 關於此義,可讀禪宗黃檗禪師「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求,常禮如是」之公案,今暫不詳解。

 

* 原刊《法燈》236期,二○○二年二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