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力超升的世界 ── 當代西方文化動向感言
西方文明自文藝復興之後,即呈一進一退的背向相裂之勢。表面上看,是人獲得解放了,人自由了,人的空間大了,人的知識多了,人的能力可以充分發揮了,人不但能夠提升他的生產力,而且可以取得豐厚的回報和生活享受。難怪西方人把這一動向稱為「進步」(progress),似乎一切都在人的控制之中,符合理性預期。通過理性思考,人不但控制自然,還懂得為自己安排生活方式,建立制度,訂下遊戲規則,以為這樣就是幸福生活,於是甚麼民主、人權、法制、選舉……紛紛登場。可惜的是:社會仍然混亂,罪惡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急劇上升;產品雖多,但人的內心已愈來愈麻木,廠家需要不斷推出新發明來刺激市場,降價來吸引消費,卻不知道人類文明已陷進惡性循環,人已經無力自救。 為甚麼?因為知識、技術進步的另一面,是人精神和思維能力的衰退。也許,作為西方文明的主流,如實證主義、科學主義,歷史似乎是由它們推動,創造出巨大財富,但這就是人類創造力的表現了嗎?表面看是如此,實際上並不。為甚麼?因為在科學、技術的巨大力量與維護這種力量的社會文化之前,個人已無選擇。由經驗作起點,通過歸納,推論事實如此,再肯定客觀世界是如此,這是科學之路;變成知識,然後把我們控制。當這種思維在社會上變成唯一之後,就如法蘭克福學派所批評,即成為一種新的意識形態。所以科學知識、技術革新,並非沒有價值色彩,它們要登上女王位置,統治這個世間。在這種情形下,人的精神就萎縮了,哲學失去了它的根據地,不能再過問價值問題,只好去研究邏輯和思考方法,為科學服務,結果淪為對自己所使用的工具(語言)的檢查(如維根斯坦)。哲學宣告死亡。 時代要拯救哲學,其實是要為人類文化的創造力留下空間。此創造力的源頭在人,在人的精神生命,所以當代有遠見的哲學者,如胡塞爾,如海德格、如伽達默爾、如哈伯馬斯(J.
Habermas),無不對當代科學獨尊的局面深感憂慮,認為是一種文化危機或精神危機,有必要對科學主義甚至科學理論提出批判。譬如胡賽爾的「生活世界」(Lebenswelf),便是催使我們回到在科學理論產生之前人已有的精神展現,這纔是一切理論產生的前提;又如海德格,要求我們重新認識存在,不要如前人那樣想辦法去定義「存在」。「存在」(Dasein)其實並非為一思維對象,而只能是一種呈現;而且不是單一的或獨立的呈現,如康德所設想的有一自在之物在支撐,而是彼此關連的,或者是不斷地向我們開放的。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向自己提問,作一親證。如是,科學如何能認識之?所以必有所錯會。承此思路,伽達默爾進一步提出一種新的真理觀點,這絕非科學方法,即歸納法所能達致。科學方法要求與事實一致,但人的精神活動不是事實問題,而是自身的呈現問題;如何掌握,也沒有客觀標準,所以須要詮釋,須要交往,須要深入。能夠展現這種真理的,依伽達默爾,最好是通過文學藝術,而不是科學;亦只有這樣,纔能挽救現代人精神的沉淪。最後,哈伯馬斯援引伽達默爾的理論,進一步提出互為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的溝通行動理論。依哈氏之見,真理既不在客觀事實那裡,亦不在已構成的抽象規則之邏輯之中,而是與生活結合的,不離人的參與的,所以必須通過「溝通」(communication)來達成共識(consensus);共識誠然不一定就是真理,但卻是通向真理之門,所以需要進一步探討形成共識的條件,這也就是哈伯馬斯所說的普遍語用學(universal
pragmatics)。依此,參與的雙方可獲致有效的溝通,以解決通向真理的道路問題。有關哈氏的理論在此不擬詳論,但我們可以指出:他是力圖把真理觀念從自然世界回歸社會,而社會並非外在於個人(觀察者)的自存之物,所以科學知識所預設的主客二元的認知格局在此必須捨棄,這樣我們反而有可能深入存在,解決具體問題。
* 原刊《法燈》234期,二○○一年十二月一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