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己之學」的真諦

霍韜晦

孔子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論語》〈憲問〉)許多人都把這句話視為儒學的重要標誌,認為儒學就是「為己之學」。

但「為己」是甚麼意思呢?

首先,「為己」當然不是為了攫取自己的利益,或增加自己的擁有,那就變成極端的自私,而是充實自己、修養自己;或者用我常用的語言來說,就是成長自己的意思。不過這種「成長」,必須包括正反兩方面的歷程:一是從反面克制自己的原始欲望、本能欲望,即「克己復禮為仁」。孔子教導顏淵:「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但仁道的實踐豈是輕易?故顏淵亦只有「三月不違仁」,其他學生便只能「日月至焉而已矣」(《論語》〈雍也〉);二是努力學習,從正面長養為仁的力量,此即「修己以敬」,「君子上達」,從中體會到做人的原則和蘊蓄的性情,而激勵向上,「不憤不啟,不悱不發」,於是終於了解到「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的自由原則。這也就是說:從自己的生命中找到了成長的基地,於是可以穩步前進。

「成長的基地」有兩個意義:一是根據義:生命的存在,或人的存在與別的動物不同,人有其上進的本源。此一本源,與心理學上的本能欲望不同,所以不能以佛洛依德之類的生本能、性本能解釋,甚至不能以容格的集體無意識解釋。西方心理學的發現,只有使本源夾雜,神魔不分。人必須對此本源有逆覺體會,方能進入,否則終身迷失。後世儒者,唯孟子對此體會最真切,所以說性善,說本心,說仁義內在,皆「我固有之」,而非外鑠。孟子之後,陸象山、王陽明,乃至當代牟宗三先生,一再光大之;儘管彼此入路不同,但所造未嘗異。牟先生說之為「縱貫系統」,即從本心下貫,其前提即須先有此對本心之超越之肯定。二是方向義:順此根據,人唯一能作的,就是成長、成德,成就自己的人格素養,而非先天才能,此即「學」之功。孔子最重視「學」,他說:「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論語》〈衛靈公〉)又說:「吾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論語》〈述而〉)這一類的話,孔子說了很多;後世儒者,能繼承此一好學精神的,首推荀子;荀子仿孔子之言云:「吾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為甚麼要這樣用功?因為學問之道必須久積,必須專精。所謂「百發失一,不足為善射」,「倫類不通、仁義不一,不足為善學」(《荀子》〈勸學篇〉),最終都是為了成就君子的人格:「權利不能傾也,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謂之德操;德操然後能定,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謂之成人。」(同上)這和孟子的「大丈夫」十分相似,只是「學」的途徑不同:孟子是盡心知性,荀子則先繞向外。但向外歧出者必回歸於內,因此荀子亦回歸人格的成長,讀書必須入於心,而非外在知識而已。所以我認為:儒門言學,絕非知識之學那麼簡單,無論孟子,無論荀子,無論後儒,在學的方向上一定回歸自己,讓自己的生命成長,使自己過關。過甚麼關?過本能的關,過名利的關,過誘惑的關,過毀譽的關,過是非的關,過一切足以障礙自己精神超升的關……所以,「學」便是一種鍛煉,一種對道理的堅持,和一種對道理的體會。只有經此實感,纔知道生命成長之道非虛設,先賢之教非虛說,所以陸象山把他的學問稱為「樸實」,而非「議論」,就是這意思。

由於成長基地有此兩義,所以儒家特重立志,以釐清源頭:孔子說:「志於道」,孟子說「士尚志」,陸象山則藉孔子之言「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而說「辨志」,朱熹亦說:「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王陽明則「務要立個必為聖人之心」,儘管所說尚有錙銖之別,但都是要為人格成長找尋動力。依上文說,此動力必須從自己的源頭出,或超越之心性出,方無夾雜,纔能保證成長的方向。但是,這樣的區分仍然只是從理上說。牟先生用縱貫系統或「橫攝系統」(指荀子、朱熹)來分疏畢竟只是詮釋上的定位,回到具體的生命便不能那樣截然二分。譬如說,陸象山的疏狂與朱熹的篤實,便不能全無遺憾。生命是過程,尤其是一個成長的過程,那麼在現實上便很難有終極。《論語》記周公之言曰:「無求備於一人」,這不是姑息,而是現實存在的局限;能體會到每個人的材質有異,纔能寬宏地涵蓋每一個人的人格。成長不能空說,總要回歸自己纔是。

所以「為己之學」,其原旨既然是充實自己、成長自己,那麼就必然涵蘊著一能突破自己、能過自己的關的學問。但要突破自己,就必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力從何出?為甚麼會有障礙?為甚麼不能過關?如當年王陽明在龍場驛的山洞中,快要死了,呼天不應,叫地不聞:你不能再從外面得到依賴,你必須斷絕向外要求這一念;你唯一能依賴的,是你自己,而且不是形軀的自己。就是這一逆轉,纔能把一切放下,而覿面承擔。結果精神翻上去,得到悟道。此中過程,此中深義,此中秘密,老實說,你不是王陽明,也許永不能明白;你以理性分析,縱然分析出許多可能,也只是夢中言夢,禪外說禪吧了。

由此再進一步:此中所謂了解自己,亦非知識概念,或經驗觀察的了解,而是成長到極限,實踐到極限,遇到考驗,遇到絕境,纔彰顯出;能過不能過,此刻纔有意義。所以「為己」,其實是鍛煉自己;你必須把自己放進生命成長的洪爐中,纔知道自己是甚麼人。換言之,人絕不能採取逃避的方法,躲過難關。人可以意圖僥倖,但不能希冀成長。


  由此再進一步:此中所謂了解自己,亦非知識概念,或經驗觀察的了解,而是成長到極限,實踐到極限,遇到考驗,遇到絕境,才彰顯出;能過不能過,此刻才有意義。所以「為己」,其實是鍛煉自己;你必須把自己放進生命成長的洪爐中,才知道自己是甚麼人。換言之,人絕不能採取逃避的方法,躲過難關。人可以意圖僥倖,但不能希冀成長。

* 原刊《法燈》228期,二○○一年六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