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世紀的歷史眼光


霍韜晦


  廿一世紀的社會是甚麼社會?經濟發展?資訊革命?技術進步?制度僵化?法例繁瑣?價值混亂?思想虛無?封閉自我?它帶領我們走向新生活、創造新財富?還是使我們承受更大的壓力、精神更緊張,對未來的日子更徬徨、更無信心?

隨著經濟的全球一體化,跟著來的必然是生產技術的一體化、遊戲規則的一體化。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文化亦將一體化。各國之間雖然有差距,但只要你有錢,住在哪裡都差不多;你一樣可以有最現代的享受;何況這個差距正在縮小,透過資訊網絡,天涯若比鄰。問題是人,人不願意一體化;人人都要保留他的自我,保留他的選擇,到他有力的時候,他一定會厭倦這些一體化的遊戲。
這是人類亙古的秘密:人不願意和別人一樣,人討厭強加於他身上的東西;人討厭齊一;這不是否認一社會上的秩序,而是生命深處的問題,也就是人是一個主體存在的問題。人不管他在現實上的世界多大,還是要回頭來找尋他是以安頓自己的地方。儘管當代西方好些思潮,如法國之解構主義,傅柯(M. Foucault)和德里達(J. Derrida),極力要把主體社會化、網絡化,但他們的思考,正好顯示了一個深層自我的掙扎;愈批判他人,愈顯示其自我存在之獨異性。到那麼一天:社會法例愈周密,遊戲規則愈細碎,人的反抗將愈加稀奇古怪。

這是生命的秘密,人唯有通過對自己存在的反省,纔能照見。但現代文化一味強調制度、規則、程序,只想設計一個毫無漏洞的生活方式來安排人,把人視作蜜蜂和螞蟻,結果一定把人變作非人!

人固然不能單憑本能來生活,亦不能單憑社會遊戲規則來生活,更不能按照外在的權威(包括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宗教的)來生活。人要有創造;人若無創造的空間便會轉向叛逆,所以傅柯說:「如果界線限制我們的自由,那麼界線的違犯就是自由的表現」(據莫偉民著《主體的命運》一書p.30轉引)。以犯規為自由,以叛逆為創造,這當然是誤解。因為自由的真正意義是有能力成長自己之義,所以必然指向一更高價值,而非返回自我,任性妄為。人只知自己要突破規範,於是連公共秩序、群體秩序也不遵守,進而蔑視上帝、不敬聖賢、不敬天地,以別人為芻狗,則此人之精神必然有病,如精神病理學上之狂躁憂鬱症(Manic-Depressive Psychosis),若不治療,便會愈演愈烈。傅柯本人年輕時也曾數度想過自殺,可見其內心之脆弱與不安;後來能夠另闢蹊徑,專注於顛狂症與精神疾病之研究,以批判理性的專制,從西方文化的進展上說,十分有意義。但若希望通過他的研究來反抗制度,也就是現代文化對人的侵害,卻未能撥亂反正,反而引向更大的混淆。對於人類的前途,傅柯的態度無疑是急進的,但他的目標卻不明確。

在此短文中,我無意批評傅柯。事實上我贊成他的某些觀點,亦注意到現代制度的發展,如何把人變成非人。在中國古代,很早就有了對制度的反省和批判,如《老子》,指「禮」為「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三十八章),又說「大道廢,有仁義」(十八章),於是連道德的價值亦加以否定,目的在回歸自然,成為一個自然人。當然《老子》的自然與西方的nature不同:西方是物理的、經驗對象的,《老子》則是一種宇宙整體的變化之道,是對個體的超越。《老子》說:「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即是此意。人本來不在制度中、甚至人倫中生活,相反,只有回歸自然纔能找到他自己。傅柯顯然並未有此超越的慧識,他只是為自己而反抗。

反抗,在某一意義上說,是自我的呼聲,但不能無正面的指向,否則只是一種憤懣,或者是受傷後的報復和發洩,心理意義的居多;這樣,對自己和對別人都無好處。因此必須把反抗提升到一更高的層次,如孔子之撥亂反正,以建立一歷史的常道或終極價值,這纔不流於偏頗。

所以討論下去,就是歷史哲學的問題:人的行為、社會活動,無論是個人決定或集體決定,究竟有沒有一個必然的方向軌約著我們的選擇?人究竟有沒有自由?我們聽命於自己的本能、心理欲望?還是靜待上帝和命運的啟示?除此兩者之外,難道還有所謂既定的歷史的軌則嗎?

原來,生命深處是人自覺其與其他動物的區分,所以人不能只依從本能的驅動來生活,亦不能只聽從自我的心理來行動,人還有理性,去思維和判斷自己行為的正當性;但更重要的,是人原有一顆成長自己之心,推動他必然追尋更高的價值。從這一要求上說,自須在方向上預設一終極之境。此境能否到達?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之所以有創造,有各種文化,就是這一顆心追求理想,不斷奮鬥的成果。

由此可知,即使在現實上有偏差,但人有這一顆心,便能不斷的自我矯正,在錯誤中學習,在反省中超升。根據這一態度,我們可建立出一種樂觀的歷史主義,因為人不會放棄努力,而且懂得自我調節。如王陽明的「良知」:「意念之發,吾心之良知無不自知者。」(《大學問》)。問題是:人的另一面,人的現實欲求,亦有其極深的本源。心理學稱之為本能,佛教稱之為「無明」,意即人對自己的方向無知,只順生物本能而活動,於是作業受報,永無出期。這是生命的一大封閉、一大悲劇,所以是「無明」。方今廿一世紀,全球秩序行將一體化,為甚麼?有人明白生命嗎?有人了解選擇嗎?有人知道創造嗎?──不是那種順著潮流、順著大勢而去的那種競逐,而是那種「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子語)的勇氣和眼光。誰能凌空拔起?知道廿一世紀的不足?誰能守住人性的基地,使妄作者回歸?過去我們有佛陀、有孔子、有聖哲,垂下「千尺絲綸」(船子和尚語),可惜今天無人明白,一味順勢而趨。王船山當年在《讀通鑑論》的慨嘆:何足以制其狂流?對此,我認為必須先作文化上的溯源工作:先知其來處,方知其去處,不要被眼前的巨浪嚇倒。穿過其假象,我們纔能堅定站起來。《易經》〈剝卦〉展示:陽氣將盡,但最重要的是留下火種。希望世人皆能有此眼光,則廿一世紀雖然混亂,尚可安然渡過。

* 原刊《法燈》225-6期。二○○一年四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