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成長須從思維能力的成長始

霍韜晦

人的問題推原到底是他自己的思維問題,人的成長也就是他的思維能力的成長。

一個人的性格為甚麼軟弱、怕事、不敢開放自己,不敢與別人溝通?而另一個人卻堅強、勇於承擔、不怕辛苦,而且善於推動別人?這當然與成長的環境與際遇有關,但若完全訴諸客觀因素,則是行為主義的看法,未明白人在學習過程中可以有更強的主動。

  人不是白老鼠。生物學和心理學的實驗往往以白老鼠(或某些動物)來代替人,以白老鼠的反應來代替人的反應。但白老鼠並不具備思維能力(即使有,也遠遠不能和人類相比),牠的反應,只是純生物性的反應。我們也許可以看到結果:即某些細胞組織破壞之後而出現的行為,但卻不知道一個健康的身體為甚麼會失序、失控?如果只是歸咎於成長過程中的創傷,那麼我們永遠不會明白為甚麼有些人能夠經歷鍛煉,從失敗中站起來。

  這就是人與白老鼠的相異。現代醫學雖然發現有身心症(psychosomatic medicine),例如人因焦慮而精神緊張,由精神緊張而引致麻痺或某些不尋常的舉動,其病根其實在精神及心理方面;而心理學亦發現:人由於對自己行為的隱藏與保護,於是轉移為逃避或攻擊。人間的許多悲劇,正是由於人對自己的不了解而引起。這些都是病源,由心理上的病到行為上的錯亂似乎已獲得了一個合理的解釋,但是如何治療,目前尚不能說很有把握。

  從思維學的觀點看,首先必須確認:人的行為由其思維帶動。雖然我們承認人有無意識行為、或下意識行為,甚至是本能性的行為,如其他動物一樣,但人之可貴,畢竟在其有思維能力,自覺自己在做甚麼,這便與白老鼠不同。

  初步看,思維是一種選擇,即選擇你自己的行動方式、反應方式;但這種選擇是任意的嗎?隨意的嗎?還是依境而起?依緣而起?即依外在條件的牽引而起?若是前者,則屬偶然,不可預測;若為後者,則全無選擇之可言,亦即全無自由之可言。合此兩義,都不能替思維建立起一個自覺的基礎,亦不能為人的行為界定意義。所以,思維必須有更深的根據。

  有些學者認為:思維必須與事實一致,思維的過程亦必須有條理。前者是認知問題,後者是思維方法與思維規律問題;前者發展出認知科學,後者發展出數學、邏輯,乃至今日的人工智能、機器思維;前者與大腦科學、神經科學結合,後者則向電子科技而趨。所謂思維學,結果還是落入生物科學與電子科學的研究,以機器取代人始終是無數世代的人的夢想。

  這一個夢是知識之夢?文明世界之夢?還是人性的弔詭之夢?它帶來人的幸福、人的驕傲,還是人的毀滅?目前尚不能論定,但也引起廣泛的注意。歷史真的很弔詭,現在我們又再回到文明的起點,一切似乎要重新選擇,而選擇必須通過思維:你能思維嗎?你若不能思維,你又如何選擇呢?

  到這一步,便不是思維規律問題、數學問題,邏輯問題,而是認知問題,但也不是科學主義所說的那種符合對象的認知問題,因為你要認識的,並非自然現象、物理現象,而是人的行為。人為甚麼會有不同反應、不同選擇?除了他的個體性、他的深層自我之外,還有質素與程度,決不能量化。現代人由於受理性思維、科學思維、歸納思維的影響,總是要設置一些類型來分類對象,其實是自我局限;作為一些觀測的方便是可以,但作為解決問題的手段便很危險。

  人是一個個體,但人也是一個主體,人的個體性導致人心封閉與自我防衛,因此必追求安全;人的思維若順此而趨,便變成自我防衛的工具,今天西方社會所重視的工具理性,正是這一形態的極端化的表現。幸而人同時有其主體性,此主體性不只在認知活動上,通過主客關係來表現,還有在行為上識取目標、識取價值,產生動力來追求,於是在這裡便有生命成長之事,充分體會到自己的自由,但又有其方向。

  此中並無行事上的公式,全賴人自己思維上的帶領,不斷的反省,不斷的突破,其存在上的個體性纔能消解,而完成其生命之創造。

  由此可見,提升一個人的思維能力十分重要。人若只看到自己,在自我的個體性籠罩之下,人會變得十分狹隘,人會對世界充滿警惕、對別人充滿懷疑,結果一定精神緊張,到處都是壓力,如何消除?便只有超越於自我的思考,同時不要採取西方知識主義、懷疑主義的思路,否則會變成休謨式的封鎖而陷入絕境。思維,正如我們上文所說,它首先是對自己行為的反省,而不是向外境求取知識;它讓我們自己選擇但並非隨意,而是有深刻的理由,這樣纔能建立起自信,通過行動(實踐)來加強。

  這不只是心理學上、精神醫學上的行為療法與認知療法,而是人的成長思維。有正方有反,有立方有破;治療是破,要知道甚麼是錯亂思維、負面思維,當然先要從確認正當思維和健康思維始。但是,這就不是專業治療醫師的責任了。

  這是誰的責任呢?

* 原刊《法燈》224期,二○○一年二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