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顛倒了的價值再顛倒過來

霍韜晦

九九年元旦,我曾為文指出:踏入新世紀,西方的知識之路不足恃,知識雖能提高生產力,製造財富,但不能成長生命,亦不能幸福人間,反而加重了我們對經濟的依賴和恐懼,人更惶惑;西方人所擅長的理性思維雖然概念清晰,但只能用於處理問題,作外向性的思考,結果造成平面化和割裂生命,無法安頓自己而陷入虛無(見〈百年新運的文化前瞻〉,《法燈》199)。一年後,踏進千禧元旦,我又發表〈千年歷史從頭越〉一文(《法燈》211),強調在現代科技之輪的帶動下,人的無力感非常大,人人都是飲鴆止渴,不由自主的被一個科技文化、市場文化奴役;如何回歸生命,讓人為自己立法?急不容緩。如今,又一年過去了,社會上似乎沒有甚麼反應,而情形則更嚴峻:市場上的新資訊、新產品每日都鋪天蓋地而來,使你目不暇給,而人的精神下降速度更快;成年人被大勢所牽,每日都在經濟場中搏殺,七進七出;而青少年則渾噩逃避,反叛發洩。打開報紙,香港每日都有倫常慘案,甚至滅門慘案、校園暴力事件、色情事件、濫用藥物、吸煙、同性戀、自殺等數字,每年大幅上升。社會人士都歸咎教育失敗,校長、教師則認為是駐校社工不足,要求增加人手。其實,即使增加大量資源又有何用?水漲船高,根本原因是背後推動著社會向前走的巨流。此一巨流可稱為本能欲望的巨流,也是現實人性的巨流。自十八世紀亞當.斯密的「上帝之手」(the invisible hand)理論出,二十世紀佛洛依德肯定人的潛意識本能(生存與性),歷史的價值理念便慢慢向下翻轉:從神聖的、光明的、高貴的寶座走下來,代之而起的是俗世的、自私的、醜惡的觀念,公然登上舞台;而且毫不羞恥,還詆毀過去的價值觀念,斥傳統所追求的理想為虛假。這就是現實,歷史巨流把現實利益提升到至高無上的價值。過去我們還有英雄、義士、俠客、忠臣、高僧、豪傑、君子、聖賢,今天全部崩塌下來,只有唯利是圖的商人和唯恐承擔責任的小市民。公義何在?只能收歸字典了。

  這不是感慨,而是赤裸裸的現實,背後有著極深遠的歷史原因。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從天而降,只能怪自己麻痺、愚蠢、沒有遠見、不能及早預防。所以說下去是人自己的問題:人認同這些現實價值,而竟不知自己已被污染,已被宣揚這些現實價值的潮流文化所污染。為甚麼會這樣,毫無警惕?因為人們首先想到這是教育問題,應由教育工作者承擔。但教育工作者如何能單獨對抗這巨大的歷史潮流?如果怪教育工作者現實,則家長更現實,他們和教師一樣,只要求孩子在未來的競爭中獲勝,所以只有增加考試壓力,讀書變成苦事,結果下一代更不成材。展望將來,此一現實洪流翻翻攪攪,不知沉於胡底?在目前來說,是波浪滔天,即使有人力挽狂瀾,在可見之將來恐怕仍不能扭轉。

  這不是悲觀,而是要如實認識大勢。人所受的痛苦未盡,便難以回頭。老子的哲學,便充分認識到人因其盲動而違反自然的悲劇,「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只有回到生命之本根,纔得到寧靜。這是一種「復命」的智慧,不要放縱自己。若依佛家,則成、住、壞、空,本來就沒有永久不滅的世界,唯一能發揮作用的,是我們內心所發出的業力:正邪對立,善惡相繼。若無佛陀教化,世界亦無希望;但即使有佛陀教化,眾生仍要承受自己的業果。由此可見現世的改善何其困難。

  由於現實有強大的下墜力,它首先關涉著你的生存。現實的關始終是第一關,人若不能跨越,理想更變成空談。但跨越現實的關如何可能?過去我們還有理想主義的文化,使我們得到跨越的信心,同時知道跨越以後所成就的生命的意義。但今天我們已經由懷疑自己的傳統進而背叛、摒棄自己的傳統,根本不知道從何著力?

  傳統已無聲,所以即使我們要繼承,亦不知它在何處?虛無泛濫,我們每個人都只有自己靠自己。

  這就是西方個人主義的特質。儘管我們之中有許多人將之歌頌為自由主義,其實這只是一種寡頭的自由:把許多價值平面排列,讓自己選取。表面上他以為自己有權選擇,其實他不過是被他自己的欲望操控,被社會潮流文化操控;他已經喪失了獨立思維的能力;但很奇怪的,他以為自己擁有。這是多麼的可憐!

  人甚麼時候纔能回頭?就要看社會甚麼時候回頭;社會甚麼時候纔能回頭?就要看曾經推動過歷史走向光明的文化甚麼時候回頭。但我們知道:光明的文化只有光明的心靈纔能發見,而光明的心靈亦只有光明的文化纔能呼喚。這正是《易經》的〈同人〉:「中正而應,君子正也。」所以必須從守護有價值的文化開始,也就是從守護我們的傳統開始。

  撥亂返正,這纔是真正的回歸。

  我們要把顛倒了的價值再顛倒過來。

  不要問這一個工作如何艱巨,也不要問這一個工作何日完成,如孔子之重建周文,亦如佛陀之重建修道的信心。不要問參與這一工作的人多少,也不要問完成這一工作需要多少資源?

  只問你有沒有心。

* 原刊《法燈》223期,二○○一年一月一日